2015年5月15日 星期五

行至水深處 ; 坐看雲起時 (杜昭賢女士專訪)



                      杜昭賢女士(雜誌翻拍)


文|佟孟真 / 攝影|郭欣翔

十年前打造台南市海安路藝術街,將凋零地域化為藝術裙帶之始的杜昭賢,人稱杜姐、杜姑,總是讓南北往來停駐的藝術家飽足而歸,眼與心遍嚐老台南的情誼滋味。繼Inart Space與B.B.Art兩間老屋重生的藝廊力作,近兩年在月津港燈節勇於打造當代地景新風貌的她,擅長保留屬地的人文質感和屬人的黏膩溫度,無論在工作或居家空間,經典與前衛元素的並置融合似乎是她與生俱來的即興天賦。

這天還沒吃完早餐,一半的飯糰留在桌上,手邊的電話熱度不減,早已陸續響起。走進這個鄰近安平港的嬌小樓層,落地窗光照亮了九樓的寬敞視域,地上擺放著傳統家屋的手繪門板,一旁有著老診所留下的配藥桌,柚木門條是從朋友的小木屋拆卸重製,復古櫃是從花蓮特地買回,Cassina的限量經典椅透露了過往痕跡,每個角落都像一幅畫般,卻又生意盎然。

人生幾度起落,如雲變化多端,杜昭賢對自己的形狀亦無所設限。她曾經幻想自己可以擁有魔法、改變世界,不過這一路走來,更多的是由日常生活文化養成的溫潤沈穩,以及鉛華盡洗後的自信圓滿:改變自己的想法,就是改變世界。



對空間敏銳度的養成脈絡?

杜:我喜歡混搭。以前對很多事情有潔癖,什麼都要是設計師的作品,但後來覺得這樣是給自己一個框架,現在則喜歡讓元素自由,不要這麼設限。小時候可能是受家人的影響,媽媽喜歡畫圖,她會教我如何打上陰影等觀念,但其實我從小對美術就很有興趣。 

我覺得這應該是一種長期的訓練,因為我很喜歡觀察,看雲、天空或自己的環境。小時候只要出門坐車,我就會在最佳視野點——轎車的後座,躺下來看流動的雲,這是我印象非常深刻也很喜愛的一件事,包括長大後我一直都很喜歡觀察環境的角落、植物等,不是用看風景的心態,而是今天的雲如何、那棵樹又如何。我覺得這些喜好是有影響的。


媽媽會教妳畫畫嗎?

杜:學校美術課出作業時,她會在一旁指導我,也因為有興趣,所以都會記得很清楚,例如樹要怎樣它才能怎樣等等。上小學後也有去學畫,每次畫一張畫都會很久,因為老師常常看了之後就鼓勵我去比賽,所以畫得更久,很慎重地去做這件事情,這也培養了一種營造空間時需要想像各種元素的能力。


關於夢想的起點?

我在學生時期的夢想是當一名插畫家,因為那時候徐秀美很紅,加上我很喜歡用針筆畫圖,也接了畫卡片、書籤等案子,畫一張九百元,在當時是很不錯的收入,所以很嚮往當一名插畫家。而因為喜歡櫥窗佈置,所以也去應徵過櫥窗商品設計,不過沒有應徵上。再想到自己喜歡跟小孩子玩,想著是不是要去當幼稚園老師,但以前的幼稚園老師需要十項全能,還要會彈風琴,所以只好放棄。

以前做設計通常都是晚上創作白天睡覺,後來覺得這樣不行,需要改變作息,所以去應徵建商公司的廣告設計,結果對方看了我的作品後覺得我的價碼可能會很高,也不敢用我,他們甚至覺得我可以自己接案子了。回想學生時代快畢業時,擔心找不到工作,因緣際會下向前來承租房子開業的建設公司自我推薦當廣告設計,是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


後來如何開始接觸相關資訊?

杜:我在學生時代就常去逛畫廊,因為專科時期學的是廣告設計,所以去看畫展是很自然的習慣。還記得有次去看台北帝門早期展出的古董、畢費的畫作,就很喜歡畢費的作品。

其實,我的個性本來就很喜歡買東西,看到不錯的東西就會想收藏。為了改變這個性格,我後來開了家飾店,可以滿足購買慾,又可以出國遊走。但是我最早開始收藏的其實是掃把,從小就希望自己是巫婆,因為可以改變很多事情,所以十幾歲時就開始收集好多掃把,不論各種材質、尺寸、用途通通都有,小時以當巫婆為第一志願(笑)。由於對手作感的物品像是編織袋、鳥巢等等都很喜歡,有一次印象很深刻,我連當時路上的草鞋都撿回來,後來被媽媽罵,因為那是喪家在用的物品.....。這種對於質樸手作的喜好,也影響我後來挑選物品的眼光,喜歡自然、厚實又具手工感的東西。


從家具店轉經營畫廊的契機?

杜: 因為家飾與藝術品不同,藝術品會逐年增值,家飾若無出售可能就需折舊。加上那時很喜歡劉其偉的作品,幫他做了一檔展覽,留意到畫廊事務其實跟自己以前在配畫、海報、配飾品的方式很接近,但又完全是不一樣的感覺,妳會看到一些溫度和內質,所以有了新的想法。對於藝術家以及他們人生歷練的好奇,也是感興趣的地方之一,尤其是當代藝術,每件作品都有不同的創作省思與解讀。

家飾店後的第一家畫廊,比較是偏印象派風格的畫作,不同於後來開的「新生態藝術環境」。當時開家飾店滿足了很多自己的購買慾,也成為一種療癒方式。我覺得人生在很多的過程與轉折中,自己總是可以為自已找到一個出口,或是有新的興趣與研究對象出現,像以目前的生活來說,看韓劇正是我的出口(笑),因為我每天非常非常忙,一個接一個事項不間斷地處裡,回來後就喜歡做家事或一些不用動腦的活動,坐下來看韓劇便成為選項之一。不過也沒有太閒著,有時候看到這個景、或新的物件或設計不錯,就趕快拿照相機拍下來,記錄下來一些想法。久而久之,也會觀察到他們安排場景或敘事的一些基本要素,也看到韓國對於這個文化工業的強大挹注與投資。


跨世代的溝通其實是不容易的,無論前輩畫家、中生代與新世代創作者,妳都可以來往得宜。

杜:很多東西真的是累積來的,例如以前第一次做聯展,都還不是很清楚整個程序該注意的地方,其實無論是裡頭的排序、彼此之間的關係,都是需要留意的地方。大家看我似乎這樣,其實我有時也挺不大喜歡人際之間的應對,說不定有天我也會像張愛玲那樣躲起來(笑)。


其實妳是一個很浪漫的人,因為空間是跟著人的,在那當中大家可以看到妳的專業,但妳其實把浪漫與情趣藏在工作裡面,所以妳的空間,可以看到有人、有情、有黏膩,跟純粹利用空間是不一樣的。

杜:也是啦,我覺得自己是一個總是從觀者感受與角度出發的人,他們走到哪裡,我都想營造一個什麼給他們,可是又不用太多言語,就是要讓他們一進來就可以發現什麼、感受什麼,我覺得這是很基本的。所以我也希望共事的人都能有這樣的一個細緻度,而不是只擺上東西在那裡而已。


媒體報導下的台南老屋熱潮,相信妳一定接受過很多類似的採訪。身為老屋改造的先鋒,不曉得妳如何看待近年的台南老屋現象?

杜: 之前有一對建築師夫婦來台南,他們提到我的空間都還保有一種手工感。我覺得老房子無論是開店或作民宿等其他用途,很基本一點的,就是規劃者應該要是經營者,跟近年一些外地投資的空間是不同的。若想好好發揮老屋的性格,經營者會瞭解自己的理念,他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有很多老屋可能只是舊的家具擺一擺,有個感覺就好了,但是很重要的是要了解老屋的個性,以及前人的生活方式、使用習慣,保有那個特色後再去使用它,才能與歷史人文有所連結,使用老屋也才有它的意義。

若喜歡台南的歷史紋理與質感,其實可以好好擅用新舊元素並置的對話張力,像我在處理地板時,後來發現有一個角落很像抽象畫,我就把它保留下來。這當中也需要一些拿捏與取捨,例如雖然很喜愛B.B. Art三樓的原貌,但仍然將其中一面牆上色,以便日後展覽利用。曾經有一位企業主來逛,說他也有一個空間想要這樣效仿,於是請人到處拍照, 可是這其實是copy不來的,例如很多人都喜歡洗石子,但有些工法會帶有匠氣,有些則是還原,這是不一樣的。


自身經驗的累積以及對於人的注重仍舊有所不同。

杜:其實所有經驗都是累積來的,不是我特別怎麼樣。有很多人對於小處細節的感覺會視而不見,所以我覺得美感訓練真的是要從小教起。我是一個時常會思考要如何帶給大眾美的感受的人,或許是個分享的概念,好東西和好朋友分享,創造美麗的感覺更是如此。台灣文化常常就是一種「過了就好、不用太注重」的思維態度,但我覺得做一件事情不是只是完成而已,而是該思考如何讓它做得更好。


從海安路藝術街到這兩年月津港燈節的打造,如何培養這種戶外空間的調度能力?     

杜:我認為是從小喜愛觀察的習慣。以前學廣告設計時,有位成績優異的學姊的表現讓我收穫甚多。每次看到什麼東西,她總是不斷推演,想著換做自己的話會如何包裝它。在作業呈交後,下一次的作業她又會重新推翻自己,有新的思維出來,如此而不間斷,總是在任何情況下,挑戰自己的能力。就如同我以前坐車時喜歡看東看西的習慣,偶爾看到街道角落或荒廢空屋,就會想著可以如何改造,讓它們重新擁有新的生命。所以我覺得這是無形中的一種訓練。

海安路當時有很多牆面,我會對著不同調性的牆面想著適合放哪位藝術家的作品,例如藍曬圖這種立體的牆面就邀請建築設計師來處理,當時用這種策展概念其實顛覆了公共藝術的一般作法與思維。月津港則是原本就很漂亮的地方,自身的人文歷史氛圍調性也完整,所以要量身打造規劃是不容易的事。

這些經驗的學習其實是因為開第一家畫廊後,認識像王明蘅、黃崑山、姜渝生老師這些成大建築、都市計畫的學者專家,他們都是我的活字典。以前我們每個禮拜都會去王老那裡聚會,閒聊中常常有很多收穫,我也都會筆記下來。後來姜老與黃老分享有關城市的一些心得與看法,都讓我很受啟發。姜老師曾經讚譽過我的文筆,但就是缺少引經據典的論述,後來我去美國念書時,他還送了我四書五經、成語等書,讓我補足自己。


當時卸下工作、遠赴舊金山求學的經驗,是否對妳在城市藝術的重心轉移是個關鍵?

杜:對,以前只會看台灣,到了舊金山,難得有異國城市文化的生活經驗,所以對所有的角落與事物都感到好奇,例如為何很多商家前面都會有個銅拴,後來才知道很多人會遛狗,逛街時可以直接拴在上面,非常貼心可愛。我第一次看到互動式公共藝術,則是在一個公園裡,剛開始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看到有個地球,地球對面有個椅子,我一坐上椅子,地球上就有個人站起來,讓我嚇一跳,也非常有趣。


這是對於從事公共藝術想法的啓蒙點嗎?

杜:也不算是。從生活的體驗中,我希望藝術都是可以跟民眾互動的,不是只有擺在那裡,這樣很無聊,所以我的空間也都比較有機。


不論工作或家裡,在妳生活當中,空間似乎就是妳的藝術品。妳覺得在空間當中,最缺一不可的元素什麼?

杜:我覺得「光」是很重要的一點。我之所以進駐B.B. Art,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當初一踏進三樓時,看到光線從窗戶灑落下來的那幅景象,就是那一幕讓我非常難忘,所以光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可能這樣我才不會害怕吧。家裡空間我也喜歡把一些隔間打掉,讓視野變得寬敞開闊,光可以灑落整個空間,所有事物也一目了然。


妳似乎很喜歡富有童趣、赤子之心與想像力的作品,家裡最有故事的收藏品是?

杜:這個名叫做〈杜姑〉(打瞌睡的台語發音)的作品,是藝術家林建榮在我開B.B. Art 時特別送給我的,我很喜歡這件作品,它的意象與我的綽號又剛好諧音,一打開門就可以在黑暗中看見這盞燈。因為喜歡聽音樂,所以奈良美智的〈狗狗收音機〉也是我很喜歡的作品。

還有這件1979年草間彌生的版畫,我從年輕時就很喜歡她,因為念書時很喜歡「圓」,我的設計作品也常常以「圓」為主,是一種單純、圓滿的意象,而且紅點也是圓(笑)。皇冠出版社曾經幫她出版《克里斯多夫男娼窟》這本書,現在已經絕版了,那時看了書有很大的感觸,才開始漸漸去瞭解她,也好奇為何這樣的狀態仍然可以進行創作,對我來說是很勵志的過程,也有一些共鳴。後來她來台舉辦簽書會,我還特地去排隊給她簽名。看了紀錄片後更是佩服她,因為她在那個年代就做了很勇敢的強烈表達。


工作之外的休閒嗜好?

杜:聽音樂也是我的出口,尤其是大音量,以前車上放的都是古典歌劇和交響樂,因為我喜歡這樣的節奏,而且歌劇通常可以唱得很大聲,我在車裡就可以跟著嘶吼,對我來講是一種抒發方式。早上起來聽的是交響樂,作為一天的開始,讓情緒起來。後來我已經聽各式各樣的音樂,不分種類,隨心所至,因為人生經歷過那麼多事情後,我已經沒有太多限制,想要聽什麼就聽什麼。

現在最大的願望是可以待在家裡每天作家事,因為每天很忙碌,又非常想佈置家裡,待在家裡可以不用講話、思考,是非常紓壓的方式。


未來對家居空間的規劃?

杜:想要讓這裡更有生活感、可以擁有更多想像。雖然這邊坪數不大,可是我可以看到的視野很大。我和同事經常在這裡開會,所以覺得很自在,是一個工作室兼家的感覺。雖然在家也是會工作,但或許就是因為工作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份,所以我不覺得它是一份工作。


很多人都以為我是藝術家,我都回答他們我不是。不過後來想想,其實這些就是我落實在生活中的一種創作,我想像是一個導演,想要把結局導向哪裡,就會如何構思與規劃。這也是今年我在月津港燈節的想法,整座場域就像是一個水面劇場,觀者隨著腳步的前進就可看到不同地景的呈現,他們就像是演員,參與者就是表演者。


(本文刊登於《NOT TODAY》6/6, 2015年5月號)

2015年4月15日 星期三

金木水火:蔡國強的烽煙焰土

文|佟孟真

蔡國強,近年來因大型煙火設計而為世人所知, 一位作品屢次挑戰大眾與藝術間敏感神經、又成功經由群眾參與實踐議題核心的藝術家,早在90年代來台驚動台北市立美術館、爆破台灣省立美術館。創作形式內容包羅萬象的他,有著「爆破藝術家」的光環,卻不願被歸於任何特定媒材的窠臼裡。2013年,蔡國強獲巴黎市政府邀請創作煙火作品《一夜情》,在塞納河畔燃放40年來的首次焰火,並徵募50對從世界各地而來的情侶,在搭建50個白色帳篷的情人船上,盡情歡愛45分鐘,深獲巴黎市長肯定,也成功引起話題。

1957年生於福建泉州,信奉媽祖也說著與台灣有著連結情感的閩南語,蔡國強從小就在注重婚喪喜慶的鞭炮聲環境下長大,特別著迷於火藥材質的偶然性與不可控制性。因著泉州的人文歷史,蔡國強很小就展現他對藝術的熱愛與天份,1985自上海戲劇學院舞台美術系畢業後,隨即展開9年旅居日本的關鍵創作期,進行火藥創作的實驗探索與計畫施行。一系列《為外星人所作的計劃》,顯現出他長期關心人與環境關係的思考,於德國漢諾威軍事基地、中國萬里長城嘉峪關、南非約翰尼斯堡等地進行大型爆破計畫,此時期因計畫所製作的火藥草圖,也成為火藥繪畫的個人經典風格,日後創作的《APEC景觀焰火表演14幅草圖》曾以新台幣3億0887萬拍出,創下2007年香港佳士得拍賣會的收藏紀錄。

移居紐約20年至今的蔡國強,除了火藥媒材所引起的注目與話題,其實很早便開始思考在東西方文化隔閡 / 融合外所能開拓出的宏觀途徑。1995年為威尼斯雙年展所作的《馬可波羅所遺忘的東西》,將故鄉泉州的帆船裝載上100公斤的人參,駛進威尼斯運河中,並以金木水火土五種處方的中藥製作成藥水,放置於自動販賣機販售,當作是馬可波羅700年前自中國泉州返回到威尼斯港口的象徵與禮物。爾後的大型裝置作品易經常出現船隻物件,如著名的《草船借箭》、《迴光—來自磐城的禮物》,其中後者與日本磐城港口居民合作,將一艘打撈的沈船殘骸置於展覽現場,船體上下盡是無數的瓷盤碎片與觀音像,點出東西方商業活動的歷史與哀愁。

動物形象與歷史符號亦是蔡國強所擅長運用的元素,1996年的裝置作品《龍來了!狼來了!成吉思汗的方舟》,正式讓他登上美國主流藝術界,也奠定與古根漢基金會長期合作的基礎。而《撞牆》中集體盲從的狼群、《不合時宜:舞台二》被箭射中全身的老虎,是蔡國強欲挑戰德國柏林圍牆倒塌後那道人心中無法跨越的牆,以及古代「武松打虎」歷史借喻下,在現今文明價值觀翻轉下的生命與環境省思。其實,篤信理性與馬列主義的蔡國強非常相信風水,2000年《你的風水怎麼樣》開放400位報名者讓他進入對方住家觀看風水,並以石獅子鎮壓有疑慮之處,就是他將自我體系與世界發生關連的互動作品。這些來自東方的人文解讀,在蔡國強延展至人與大地、都市、荒漠、宇宙與天空之外不可見的環境對話中,重新讓人回到觀看自我的脈絡與渴望,因為對於蔡國強來說,萬物的規律節奏建立在瞬息萬變中,而也唯有藉由不斷的「變化」,才是他與環境之間唯一不變的根本與真實。

(本文為「新蛋網」邀稿)


2015年1月20日 星期二

悠閒的鬚鬚: 一個過渡性的身體假期



文|佟孟真

「現實感的消磨,讓我們只能追憶過往對基地的美好想像,於是我開始建築屬於自己的基地,在我所製造的自然景觀中慢慢地建築起來。」

這段彭奕軒在五年前打下的自述,隱約地擲向現地現象發聲,也在錯覺投射的建構中,一磚一瓦地砌出在地化想像的認知途徑。若不是彭奕軒提醒了「棕櫚科植物景觀製造」在台灣的氾濫,那天路過某家台南食品企業總部時,我也不會留意到矗立在門口的椰子樹形象,而此時此刻到處可見良好飲食視覺的台灣,正經歷著一場與身體歷史相仿時間的食安風暴。也許這便是彭奕軒作品裡隱約揭出的詭異現實:我們同時在愜意裡看見災難,也一樣可以(必須)在災難的步調中挪出悠閒的身體,並在想像的選擇中決定暫別現實的時間。

試著閱讀這秋天裡的熱帶氣息,仍然不自覺地被導入安置好的假期模式: 《悠閒的鬚鬚》是彭奕軒在台南齁空間(Howl Space)外圍搭建的環繞式彩色休閒遮光網,包圍住整棟建物,如同登山客的紮營處、戶外KTV的烤肉點、城市裡的流水席般,成為了一個更合理的群聚空間,隨時供人沏壺茶點首歌談整天。這個仿自棕櫚科植物造型的人工塑膠製品,有著鮮麗魔幻的休憩召喚,那垂下而不時被風揚起的鬚鬚不斷地出現在公園、兒童遊戲區、洗車場、海邊、游泳池等身體過渡場所,成為台灣在地對異國風情的渡假想像,讓人感到幸福放鬆、計畫著下一個假期,也在美好錯覺中達到了遮蔭消暑的效果,比實際的植栽行為還划算。就連當地一位手繪電影看板的師傅,都將木板移至齁空間戶外的彩色遮光網下繪製,因為這樣舒適又沁涼的工作環境,的確令人難以抗拒。

對應著悠閒鬚鬚的內部展場,展示的是另一種過渡視覺載體—白板繪畫,圖像文本則是網路影像再現化的場景挪移。這些透過新聞即時畫面、行車記錄器等網路搜尋而得的災難影像,經由投射白板的描繪,在拼貼的奇異場景繪入彩色鬚鬚後,成為一種抽離後的遺忘影像,也似隨風而逝的現下,只留下那繁複的線條,對照那黑色濃鬱與彩色歡愉的交疊意義。彭奕軒自述這些破碎歷史影像在飄揚的鬚線中像是一切沒發生過的安逸,而白板與鬚鬚兩種媒材則像某種對於易忘風景的代表。不過,在一種既危險(身體不小心擦過便毀損)又詫異的閱讀狀態中,雖然仔細留意便可察覺真實場景痕跡,如水壩潰堤、輻射外洩、土流震災、氣爆路面等昨日影像,但可供辨識的面貌早已不復在,如同展場底部最終呈現的主畫面——一位輕鬆爬上棕櫚樹並回眸一望的人——那原型來自於海嘯中的抱樹求生者,一個我們以為渡假中的身體。

彭奕軒試圖揭露的這種錯覺普遍性,喚起了身體與白板之間相似的親密關係。嫁接的時空場景、選擇的片段記憶,在一種輕如鬚鬚、重如塗抹的力道中,背負著生產的刺激與消失的風險,卻也在共同承載歷史與華麗中,以悠閒的姿態繼續捍衛補筆的正當性——這或許正是我們在當代與之親密的災難關係中,緩緩以身體回應視覺認知的反應,也是歷史鬚線飄揚下、色彩波浪更迭中,一個永遠在時間以外的假期想像。


(本文刊登於《Leap藝術界》2014年11 / 12月號)



藝術家彭奕軒
於高雄市立美術館現地製作(攝影 / 佟孟真)



2014年11月15日 星期六

紀紐約:Free Yourself 福利運動中心


         紀紐約作品「圓形撞球桌」(攝影 / 林睿洋)


文|佟孟真

如同紀紐約的命名來自於一場方便彼此記憶的狀態下開始,他的作品也常因人與空間考量而進行現製,由主體變異到集體分享,再從中發展相對關係。1983年生於高雄,畢業於彰化師範大學美術系碩士班的紀紐約(紀凱淵),求學期間自繪畫訓練系統轉為對空間 / 身體、行為/ 關係的緊密探討,在陸續於嘉義鐵道藝術村、新樂園藝術空間、二十號倉庫、打開當代、竹圍工作室發表作品與一系列國際交流展後,去年的《運動三部曲》系列作品分別於台南齁空間、高雄弔詭畫廊與台北寶藏巖進行發表,藉由運動物件與事件場域的介入挑起空間自身的異質性觀看。

《運動三部曲》指的是紀紐約2013年於寶藏巖駐村期間創作的《莫名x綻放》、弔詭畫廊個展呈現的《三角桌》,與台南草埕駐市計畫發表的《八角圓》,分別在畸零縫隙、幾何結構、水路曲巷的土地空間中,透過羽球、桌球與呼拉圈的運動形式展現因空間改變的身體變異。這三件皆為回應空間而生產的運動方式,分別提醒了一種因既定場域消失的陌生所帶來的奇異與愉悅,也回應紀紐約自言「喜歡遊晃」、並藉由這種「避免準確也要常練習」方式所帶來「多感受綜合狀態」的前行路徑,在經驗以外自我延伸出的一種增生技術。這些運動方式某層面也喚醒曾經熟悸熊L縛時間與身體感,例如跟夥伴一走出屋外、教室便可逕自打起羽球的狀態、在泥土空地上隨時挖洞畫弧就玩起的彈珠、只要幾條橡皮筋串起拉到哪裡就可呼朋引伴玩起的跳高語言,那些人們享受閒置場域上隨時助跑、跳起、揮臂、追逐——也是因閒置場域過多所以長輩時常告誡哪些地點不要任意前往——伴隨柴燒味,亦是人們享受外部空間與交誼距離的身體時代。

今年八月在草埕藝術工作室的駐市計畫中,紀紐約重回台南發表 / 擁有了一間實體店面「ㄏㄡSTORE」,當起了傢具店店長,身兼店員角色也聘請櫃台小姐進行中英產品導覽服務,一肩扛起行政與業務的煩瑣流程,以「開店」來回應他對身旁手製傢俱創作者與城市歷史紋理的觀察, 亦顛覆藝術家在創作狀態中的角色。結束台南駐村的他,在上個月福利社的個展「Free Yourself」中將其拓異空間的創作脈絡繼續向北輸送,於現場裝置六項運動設施,在規則取消 / 異位的肢體變動中,提供運動者重啟回應技術的身體經驗,也考驗時間變位後的慣性空間思考。

宛如一間社區運動中心卻不知從何開始操作的運動設施,紀紐約在作品中的讓位與消失,令人想起電影《失魂》中金士傑所扮演的送信人。為了回應張孝全的提問「這井有底嗎」,金士傑說出了「你怎麼會覺得這世界上每個東西都有個底呢」,這樣的對話若在紀紐約「Free Yourself」展場中,也許能夠重新繪製出一幅藝術眾(重)生相。「Free Yourself」展覽計畫除了回應紀紐約去年創作所關注的「運動物件與地方身體」,也在這個獨特的地下室展覽空間裡,回應「福利社」一詞所代表的公共想像,發展成一個民眾可自由使用且盡情參與作品的運動場域,藉由重新操作運動本身,觀察身體在看似熟悉卻又陌生的物件前如何發展出一套新的技術去面對,以及如何在既定規則外,重新找到回應姿勢,展現身體的獨特性。

八年前從繪畫訓練系統轉為現地製作與行為藝術的創作方向,其實是紀紐約向內也對外的拓異技術開發,在分享的過程中等待隨時的變異發生。此次在「Free Yourself」展覽中製作的圓形撞球桌、三角桌球、單人高爾夫、八字冰壺、無目的飛鏢與雙向彈珠檯,於既有場域中創造出無空間 / 方向感的運動技術與過渡身體的獨特展現,在帶有公共性質的自制場合中解放對「運動中的身體」的想像,也是他試圖喚起身體在面對隨時變化的環境時本存的應對機制。因著持續遷徙的游居狀態,紀紐約由城市到身體的局部變革挑出彼此敏感體質,在遊晃生存技術的練習中產生共享分生的讓位關係, 進一步將藝術想像推進現實生活脈絡,創造出新的身體過渡型態。若游移是為了對準自身座標,好可以隨時對環境做出反應,那麼等待變異便是紀紐約反覆出入的運動原型,也是現代生活一切既定關係與空間裡的健康擾 / 運動。


(本文刊登於《今藝術》2014年11月號)



        紀紐約作品「單人高爾夫」(攝影 / 林睿洋)

       紀紐約作品「雙向彈珠檯」(攝影 / 林睿洋)

  紀紐約「Free Yourself」展覽現場 (攝影 / 林睿洋)

     紀紐約與其特製的圓形撞球桌
(攝影 / 林睿洋)

紀紐約於台南駐市計畫發表中開設的當代傢具店「ㄏㄡstore」 (藝術家提供)

紀紐約於台南駐市計畫發表的「ㄏㄡstore」展覽(展售)現場(藝術家提供)

2014年11月4日 星期二

在浴缸裡游泳:紀紐約的拓異術




文|佟孟真 / 攝影|林睿洋

記得幼時不會游泳之前,我是先在浴缸裡模仿動作,煞有其事地浮出水面潛進,很快就頂到頭,身體仍無視空間地自在撥動。然而這種技術在學會游泳後的初次潜水經驗中喪失功能完全不想動,身體因沈浸在無邊界的奇異裡,而感到與自己更加地緊密。由一個在北回歸南四年裡劇增十五公斤老說沒時間運動的人來談紀紐約此次作品其實是感到汗顏的,不過在深談過往創作那天,從紀紐約口中說出「其實我創作的美感原型是來自於『糯米龜』」那刻,我瞭解到其實我們都可以再次回頭檢視自己「遭經」地是否美麗。

在此我們知道紀紐約的作品並不是真的「遭經」,而來自「乞龜文化」原型裡的造形實感、共享關係與經由分享而消失的主體特質也一直存在於他過往作品的脈絡中,只是這次紀紐約要如何經由過渡時間的延長、作品不再消失的狀態下,再次從作品中拓異出身體與空間的回應關係,也許可以從去年開始的《運動三部曲》談起。《運動三部曲》指的是紀紐約2013年於寶藏巖駐村期間創作的《莫名x綻放》、弔詭畫廊個展呈現的《三角桌》,與台南草埕駐市計畫發表的《八角圓》,分別在畸零縫隙、幾何結構、水路曲巷的土地空間中,透過羽球、桌球與呼拉圈的運動形式展現因空間改變的身體變異。

這三件皆為回應空間而生產的運動方式,分別提醒了一種因既定場域消失的陌生所帶來的奇異與愉悅,也回應紀紐約自言「喜歡遊晃」、並藉由這種「避免準確也要常練習」方式所帶來「多感受綜合狀態」的前行路徑,在經驗以外自我延伸出的一種增生技術。這些運動方式某層面也喚醒曾經熟悉的無縛時間與身體感,例如跟夥伴一走出屋外、教室便可逕自打起羽球的狀態、在泥土空地上隨時挖洞畫弧就玩起的彈珠、只要幾條橡皮筋串起拉到哪裡就可呼朋引伴玩起的跳高語言,那些人們享受閒置場域上隨時助跑、跳起、揮臂、追逐——也是因閒置場域過多所以長輩時常告誡哪些地點不要任意前往——伴隨柴燒味,亦是人們享受外部空間與交誼距離的身體時代。

紀紐約八年前從繪畫訓練系統轉為現地製作與行為藝術的創作方向,其實是向內也對外的拓異技術開發,並在分享的過程中等待隨時的變異發生。此次製作的圓形撞球桌、三角桌球、單人高爾夫、八字冰壺、無目的飛鏢與雙向彈珠檯,於既有場域中創造出無空間 / 方向感的運動技術與過渡身體的獨特展現,在帶有公共性質的自制場合中解放對「運動中的身體」的想像,是他試圖喚起身體在面對隨時變化的環境時本存的應對機制,也是現代生活一切既定關係與空間裡的健康擾 / 運動。或許平常我們用既有但陌生的肢體處理一切對外的預設狀況,但這個月,就讓我們在未知中拓異自己的姿態,走出別人的浴缸,實肢實逍吧。

(本文為「紀紐約個展:Free Yourself」策展專文)


紀紐約個展:Free Yourself 展覽視覺


紀紐約個展:Free Yourself 展覽座談:王柏偉、方彥翔、佟孟真、紀紐約


紀紐約作品《三角桌》(高雄弔詭畫廊現場)


曲德義老師試打
《三角桌》作品(臺北福利社藝文空間)


策展人胡朝聖與紀紐約對打雙人彈珠檯作品(臺北福利社藝文空間)


策展人胡朝聖於作品圓形撞球桌試球(臺北福利社藝文空間)

2014年10月15日 星期三

洪成潭與「誰」的民眾美術世界


南韓藝術家洪成潭解說遭禁作品《歲月五月》(攝影 / 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

文|佟孟真

很湊巧地,上月初高雄駁二藝術特區甫推出「神祕日常:北韓手繪海報藝術展」後,緊接著下旬,台南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舉辦「東亞民眾文化:希望的團結—洪成潭的民眾美術世界」,邀請韓國畫家洪成潭展出1980年代所創作的《黎明》系列50幅原版版畫,以及今年8月被光州雙年展拒絕展示的大型輸出畫作《歲月五月》。同樣本著政治文化因素,前者為收藏家苦心出入其境,或透過各國管道收集,向大眾展示其珍貴來源 ; 後者代表著當年的「光州精神」,作品在歷年國外巡迴展出中已確切傳達影響東亞民族所應共同思考的課題,最新代表作卻為當局所不容。同樣以「抵抗」之名,前者極盡光明正面與純淨 ; 後者的血淚交織控訴著無情,這兩樣情正好與韓國朴贊郁執導的《共同警戒區》裡兩方處理形式上有著曖昧對照。

此次洪成潭版畫作品是暨去年於牯嶺街小劇場藝文空間的「光州五月民眾抗爭暨紀念台灣黃榮燦—洪成潭版畫展」後二度在台展出,其中首次正式展出的大型畫作《歲月五月》,是以今年四月份「歲月號」沈船事件來暗指韓國當代政治文化與社會縮影,也反應政治與資本掛鉤的壓迫犧牲。為紀念光州20週年,被選為中心畫家、委託創作的洪成潭,邀集了8位畫家與光州市民,花費一個多月共同創作出高七米、寬三十米的《歲月五月》,是以朝鮮時代佛教畫《甘露幀畫》作為靈感繪製而成的敘事巨景。

其中,以市民軍和分送糧食的婦女形象,共同撐起沈船的「歲月號」作為畫中主要構成,向兩旁分別繪製獨裁政治家的權力關係與當年光州民眾抗爭過程中所形成的互助共同體,而中間從「歲月號」而下揮手致意的學生們,便是從市民軍與婦女手中撐起的船身中逃出歸來,控訴之中帶著巨大的希望療癒。畫面右方有著日本安倍首相與311海嘯的犧牲者,左方一角則因描繪現任總統朴槿惠被操縱的影射,使得此幅作品在紀念光州20週年的雙年展中遭禁。然而,《歲月五月》的首度展示地點,正好位於日軍在台南設立軍醫院的日式建築內,成為面對歷史犧牲、療癒與反思的共同場域。

親歷光州事件的洪成潭,曾在去年展出畫冊中寫下:「如果能夠洞察過去與現在,我們就能預知未來。三個島所經歷的過去與現在,就像是三胞胎一樣,即將面臨的未來,也必然非常相似。」(註)如果洪成潭來台曾因黃榮燦的版畫與際遇而尊稱他為自己永遠的前輩與導師,那麼是否我們在自身島嶼上,也能預見那共同撐起苦難的人民雙手,得以正當展示那向左向右都能闊展的自由。


註:三個島在此指的是琉球、台灣與被分界線切割出的韓半島。

( 本文刊登於《今藝術》2014年10月號〈南部觀察〉)


韓國畫家洪成潭(
攝影 / 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


「東亞民眾文化:希望的團結—洪成潭的民眾美術世界」展出現場(攝影 / 
佟孟真)


韓國畫家洪成潭與光州市民共同創作的《歲月五月》,在紀念20週年的光州雙年展上遭禁。(攝影 / 佟孟真)

2014年9月15日 星期一

臺南文化中心卅周年特輯

:: 回憶風景 ::



人的一生當中只要好好地開一朵花


口述|陳永源 / 臺南文化中心籌備與首位主任
文字、攝影|佟孟真

我來自於教育背景,在文化中心籌備之前,我在臺南市立圖書館擔任了三年館長,當時圖書館裡有表演用的育樂堂,還有後來我創設的中正藝廊,這些空間正好構成一個微型文化中心的概念,算是一種職前操練。站在早期籌備的角色上,我自己覺得有一份責任為它的過往風采與經營過程忠實紀錄下來,所以用自己的工作日誌與記憶整理出版成書,也提供給接手經營的人,作為工作上的參考。

我想臺南文化中心最令人引以為傲的,應該是演藝廳了。記得當年為了使劇場有最好的演出品質,因此對音效的要求很高,對劇場的聲音回響效果測試是非常嚴謹的,只要有一點不對,就會重新調整。我們做到了「一枚銅板掉在地板上,三樓聽到的聲音,與一樓聽到的聲音是一致的」,所以測試過程雖然花了很長的時間,但我想這是值得的。記得民國七O年代,賴聲川與李國修的《那一夜,我們說相聲》台南首演,因為場地設備的優質,演出不必透過麥克風,表演者直接在舞台上對話,呈現出自然又飽滿的聲音,三樓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每一個到劇場表演過的團隊,都對此讚賞有加,肯定它是國際級的表演劇場。


為了提升藝術欣賞人口,我們還會深入到學校,鼓勵以藝文活動的欣賞當作對學生的獎勵。經過那段日子的努力,藝術欣賞人口漸漸有了改善與質變。在文化中心經過幾年運作之後,我覺得應該好好深耕在地藝術團隊,於是陸續成立了青少年室內管弦樂團、民族管弦樂團、兒童合唱團、教師合唱團、魅登峰老人劇團等, 這一切的概念都來自於「既然我們擁有那麼好的劇場與設備,就應該充分利用、培養自己的團隊」。我一直在想,人生難得有這麼好的際遇,可發揮所長,接任文化中心籌備角色,即便當初草創工作非常辛苦,我也盡力取得家人的諒解與認同,因為它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要在我手中誕生。我認為人的一生當中只要好好地開一朵花就好了,更何況它又是一朵最美的、永不凋謝的花。這樣人生就圓滿了,不是嗎?




它讓我擁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

口述|王太和 / 資深志工23年,服務業主管,50歲
文字、攝影|佟孟真

我從民國八十年開始在文化中心擔任志工,到現在已經廿三年了。這幾年的變化很大,臺南文化中心一直擁有最好的音響設備,但早期民眾因對表演藝術停留在「富人休閒」的觀念上,還未建立平常休閒的觀演習慣,當初一些團體也因票房關係,不太願意到台南演出。但經過文化中心長年經營與努力,民眾生活習慣漸漸改變,加上媒體資訊的傳播,現在台南的觀演人口已有大幅增長,也深受表演團體的肯定。

早期欣賞人口的主力是學生族群,最受歡迎的節目則是戲劇,像屏風、表坊的戲幾乎每一場都會爆滿,當時場內還會三層樓全開,不像現在有些劇團考量觀眾的觀賞品質,有時只開兩層樓。那時觀眾都會提早來排隊,人潮都排到噴水池那邊,印象最深刻的是屏風的《京戲啓示錄》與《女兒紅》,現場有兩千多人。那時還是原創版本,演出後全場起立鼓掌長達十多分鐘,由於太感人,後來演出前,我們還在進場時先發面紙給觀眾。李國修老師對臺南文化中心的感情也是特別深厚的,常常在這邊特別安排演講。他曾經對我們說,他從台南觀眾身上獲得的感動,是最深刻的。

我學生時代就喜歡看電影、看表演,文化中心草創時期進來擔任志工的人,也幾乎都是剛出社會的年輕人,凝聚起來有很深厚的感情與向心力,通常表演結束後,大夥還會相約到附近茶坊,繼續聊天討論。由於這個團體很早就有情感面的穩定基礎,後來更建立了明確的志工組織章程制度,這也是最早建立志工服務機制的文化單位,所以在獲得文化部團體金質獎表揚後,很多團體都曾來觀摩與見習。

目前一個月我至少會來值勤四、五次,雖然本身還有工作,但時間是自己控管的,有興趣就一定排得出時間。當志工最大的動力,其實也是來自家裡支持與團體凝聚的向心力,而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家人也帶進來。由於太太與小孩也很認可這樣的時間投入,所以平常也會一起購票欣賞演出。對我來說,藝術可以拓展我們的生活視野,當志工不僅在服務觀眾中學習互動、同理心與獲得感動,更擁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




我們見證了這裡的蛻變

口述|楊淑芬 / 觀眾資歷20多年,自由業,53歲
文字、攝影|佟孟真

我以前在台北念書與工作,一九八九年回來跑新聞後就一直待在台南。從大學時期我就受到表演藝術的啟發,雖然那時表演還不是很普遍,但我一直都有收集節目單的習慣,現在一整個抽屜也都是滿滿的收藏。一九九二年我搬到臺南文化中心附近定居,離它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也因此看表演,成為我與家人生活的一部份,也算是看著文化中心一路演變到現在的模樣,感觸非常深。臺南文化中心有三個重要性階段,包括籌備奠基時期、重新整修演藝廳、對庭園環境的革新與原生劇場的建立,讓文化中心變得更可親,也會帶寵物到這邊散步休閒。

我個人有三場最深刻的觀演經驗,有一次是雲門舞集剛復出到台南表演,演出後林懷民表示他們因為經營地非常辛苦,加上台南票房不好,以後再也無法到台南演出了。當時我非常難過,因為在台北一路看著他們演出,結果回到家鄉聽到這樣的話,真的很震撼,當時也做了很大的報導。那時的台南人也許還沒有藝文消費的習慣,但近幾年有了很大的轉變。第二場印象深刻的是屏風表演坊的《合法犯罪》,當天演出到一半,工作人員突然推出了一個蛋糕,原來是李國修的生日。那天是樊光耀主持的,李國修一開頭就哭了,現場非常溫馨感人。還有一場是二OO六年台南人劇團的《K24》,總共是六小時的演出,所以我在臺南文化中心度過了跨年夜。由於戲太好看了,六個小時竟然不覺得久,那天大家倒數完後擁抱,一起到了二OO七年的第一天,是非常難忘的觀演經驗。後面這兩個經驗,剛好跟第一個經驗形成對比,也顯示了台南藝文人口比例的改變。

這個地方對我和家人都有很大的影響,因為看戲、看展已經成為我生活的一部份,所以女兒從小就跟我一起到文化中心,看演出長大,演出後我們還會一起討論,一邊散步回家。現在她在美國工作,業餘之間也很喜歡觀賞展演,我想是這裡的環境對她的啟發。而我父母平常也很喜歡到文化中心的音樂圖書館聽音樂。這裡對我們來說,是有著深厚情感的地方。



:: 眾所期盼 ::


期待成立一個正式編制的交響樂團

口述|張兆榮 / 觀眾,文華婦產科院長,61歲
文字、攝影|佟孟真

觀賞表演年數:約40年
觀賞表演頻率:一年約四、五十場

我跟家人常常到臺南文化中心欣賞音樂與戲劇,但因為廿四年前我們回到新營定居,所以就近更常到新營文化中心,小孩從小也都在新營文化中心成長,包括兒童閱覽室、才藝課程的參與、假日親子旅遊活動等。二十多年前雖然這裡已經有文化中心,但欣賞音樂的人口還是很少,只要有古典音樂的表演,都要用宣傳車在外面一直跑。

因此,我在十八年前開始推動音樂欣賞,與幾位愛好音樂的朋友成立「台南縣新營愛樂協會」,每兩週舉辦一場戶外演奏會,地點在新營文化中心戶外、社區、廟口或公園。大概舉辦了二、三十場後,市民的反應都很好,也開始很期待這樣的活動,後來當時的新營市長在文化中心後面蓋了一個戶外藝術廣場,才開始有了固定的表演空間與舞台。

台南既然稱為台灣的文化首都,我希望臺南文化中心能有一個正式編制的交響樂團,這樣水準才能提升,不負文化首都的聲名。音樂是藝術裡很重要的表演形式,而樂團有很多種編制方式,無論是大、中或小型室內樂團,都可以在台南市的各個地方巡迴表演,而不是需要表演時才召集臨時組成的演出團隊。未來我希望政府可以編列更多預算在台南的文化活動裡,不是在大型節慶上,而是在更深入培養文化欣賞的形式當中。




藝文活動的種類可以更多元

口述|吳燦晃 / 附近商家經營者,49歲
文字、攝影|佟孟真

店名:古都小吃
店齡:約19年

這家店已經開十幾年了,但我接手這家店還不到兩年,現在有很多觀光客會到這邊來活動,陸客品質也比較好,有時候外國人來我這邊吃東西, 會用比的點菜,我雖然聽不懂英文,但偶爾在店裡剛好有附近銀行上班的客人在現場用餐,他們就會幫我翻譯。我剛接手經營這家店的時候,對面冷飲店只有週末開,現在已經天天營業了,這顯示出最近因為觀光客的關係,營運比較好。

但應該是市政府與億載金城的藝文活動,把活動人潮的效應分散掉了,最近感受到假日人潮似乎沒有像之前那麼多。我們附近店家的消費人口,除了平常住戶與上班族,就是文化中心的假日人潮,所以如果有活動,氣氛也會變得熱絡,自己的小朋友也會過去欣賞,好像活動量比較少,假日人潮就會大概掉了兩成左右。不過六月份時有場音樂會活動,人潮變得非常多,大概是最近最多的一次。

就我的觀察,文化中心的對面就是公園,整個環境面來說,如果藝文活動可以更精緻蓬勃一些,附近的住戶也可以參與更多。像現在已經有這麼多樣化的客源進來,所以我希望
未來的文化中心可以有更多活動與事件發生,藝文活動的種類可以再多元一些,吸引更多人來參與。




希望它未來可以成為藝術村的形態
口述|李英綺 / 在地學子,文藻外語大學二年級
文字、攝影|佟孟真

因為小時候學舞,我從小六到國高中時期就常常在文化中心的假日廣場演出與看表演。之後比較大型的表演經驗則是跟蘭陵舞團的學習與合作,約莫有三年的時間,每一年都有展演呈現,加上自己舞團的發表,半年大約會看三到四場舞蹈。其實舞蹈與戲劇我都很喜歡,比較常接觸的是台南人劇團與那個劇團,也會嘗試觀賞其他不同類型的戲劇。

這些年來,我覺得臺南文化中心外觀上沒有太大改變,但表演藝術欣賞人口近幾年有增長的趨勢,節目上也多了一些跟國外舞團的合作或正式大型演出。不過演藝廳規模可容納的人數還是不太夠,以前學校演出會有家長一起來欣賞,但常常無法容納所有的學生與家長,所以希望座位數可以再擴增一些。

未來的文化中心,我希望它可以是一個藝術村的型態。除了平常的售票演出,周邊也可以有很多開放式的表演,包括街頭表演的形式,提供有才華與表演慾的人演出的舞台,讓欣賞表演一事更融入生活,這樣對南部觀眾來說可以顯得更親和一些。文化中心目前主要為舞蹈與戲劇表演者開放,對美術繪畫等類別來說感覺較少,如果國內有些美術館已經開始融入展演形式,文化中心也可以朝向藝術村的概念發展。


(本文刊載於
《PAR表演藝術》雜誌 2014年9月號與臺南文化中心30週年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