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8日 星期一

吳天章 - 華麗哀榮綻放間,再會!


小簡歷:
1956 生於台灣彰化
1980 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畢業


個展:
2008「懾-相」2008吳天章個展 台北大趨勢畫廊
1997「吳天章個展」印象畫廊.台北
1997「台灣現代藝術序幕系列(2) 」MOMA畫廊.日本福岡
1990「四個時代」台北巿立美術館
1987「傷害症候群」台北巿立美術館

得獎紀錄:
1998 獲李仲生現代藝術創作獎
1994 獲台北市立美術館「1994現代美術雙年展」
1986 獲「現代繪畫新展望獎」台北巿立美術館


問:文大美術系畢業三、四年後,您便於北美館舉行個展,之後也開始於國外有豐富的展覽經驗,為何在1998到2008這十年之間沒有舉行個展的想法?
吳:我算是幸運的一代,我的老師輩像顧重光、謝孝德以及許坤成等,他們那時是經濟不錯的時代,也是市場曾有一波熱潮的70年代,那時沒有美術館的空間,所以他們的作品偏向小小、甜甜的創作。1983年我退伍時,剛好是台北市立美術館的籌備期,美術館後來於1984年成立,所以一退伍後我就開始創作大畫,因為美術館的空間真的太大了(笑),那時年輕人沒有市場,也不是為了利益而創作,所以當時也去擺地攤、作設計,賺取生活費用。

80年代是台灣的解嚴時期,台灣當代藝術便是指解嚴之後的藝術創作,所以我很幸運地成為當代藝術第一代創作者,1990年我在北美館舉行了「四個時代」的大型個展,用了毛澤東對蔣介石、鄧小平對蔣經國的肖像來呈現歷史辯證的概念,算是聲勢浩大的一次個展。之前看到北美館25周年的出版刊物很有感觸,轉眼間北美館便過了25年,而我的創作歷程有30年,像是跟美術館一起成長的。


創作風格上,我大約每十年會變化一次,80年代是純油畫,90年代是攝影、裝置、錄像,21世紀則是完全數位影像的呈現,我自認為自己還算個藝術家,因為難以忍受重複的瓶頸或過渡(笑)。無論景氣好或壞,如果這個藝術形式我已經做過了、沒有挑戰性,我就不會再做,因為藝術很怪,如果已經知道是重複性的結果,這會讓我一點意願也沒有,在沒有原動力之下,很難去強迫自己呈現同樣的創作。


「四個時代」展覽會場,1990

問:所以10年變化一次風格,是一種規劃還是自然而然的轉變?
吳:應該都有,以外在環境來說,我其實是一直抗拒電腦的人,直到921之後,因為新竹園區震壞一批RAM而缺貨,引起全球價錢飆漲,我發現自己沒辦法再當鴕鳥了,所以立志開始學電腦。在學校沒有教、出社會後也沒有碰觸的狀態下,我花了3年自學電腦,因為對3D特別有興趣,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學習3D軟體。

我的習慣是,知其然一定要知所以然,無論看書、查資料,我都希望確切了解背後的原理,這可能跟記憶力有關,因為年紀越大,記憶力會越不好,但理解力卻會增強,所以一旦了解它的原理,我就可以比較快記住。但我覺得電腦是不人性的,常常需要背指令,曾經有三年的時間我被電腦限制住,想像力不見了,後來我發現這種現象,就把它丟著。之前一天到晚在電腦上,對資訊的狂熱也傷到創造力,因為頭腦都裝著技術問題,隨著電腦技術、軟體不斷更新,也容易產生知識的焦慮,人還是不要太貪心,夠用就好(笑),不要到最後被技術卡住想像力了。


作品《永協同心》

年輕時擁有豐沛的想像力,也有很大的實驗空間,年紀大之後會變的比較小心翼翼,不能亂實驗,所以作品一出手就很重(笑)。在作品中我模擬一種瞬間的攝影,但是它是假的瞬間,2008的個展會用”懾相”二字當展名,便是出於我對攝影的細微感受。曾經有畫廊女性人員反應說,要打烊關店時,看到我的作品會害怕,因為作品本身比較憂鬱陰沉,空間會有陰森的感覺(笑)。但我很喜歡作品中呈現的這種特質,因為我們去看電影的時候,通常都會覺得畫面很美,但如果擷取其中一格畫面,通常擷取不到一個完美的畫面,因為它含有時間的流動性;但一張平面攝影就可以解決時間的問題,我稱之為”封存時間”,如何呈現出它的準確度,便是從3D先模擬構圖,再從近百張的拍攝底片中,各取最好的部分。拍攝現場中,時間是流動的,常常容易顧此失彼,按下快門那一刻,留下了時間,但不會是完美的。

我在調整群像時,拍一個人的準確度比較方便,但五個人時就麻煩了,排列組合的變數非常多,而攝影是照單全收的,通常只能顧到局部,再從100張裡頭,挑選最好的呈現,透過這樣的拼貼解決了時間的問題,那是一種會感動人的完美。我的作品呈現出還原的動作,並故意模擬數位照片的效果,但嚴格來說,作品其實是一筆一筆用滑鼠畫出來的。繪畫保有一直修改的未來性,但攝影卻是過去式的呈現,快門按下之後便死掉了,作品中的歡樂狀態是一種偽裝,不完美的歡樂的狀態,華麗卻帶著陰暗。

問:這樣的歡樂偽裝,以及大量運用台灣常見的華麗俗成物件、虛假調性,是否來自一種不滿足?
吳:有一次我在基隆騎腳踏車時,在找一個獅球嶺隧道,那是日據時期規劃的隧道,也是抗日要塞。小時候我常常作夢,到現在還會夢到一個隧道,我在隧道裡被別人追,跑不動時,那個人就跑到我前面,當那個追我的人回頭剎那間,我發現他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後來我才發現,獅球嶺是我小時候去玩的地方,那時候還小,對隧道有恐懼阿!夢境是很好笑的,有時候國小操場變成建中的場地,走廊和學校桌椅也會改變,小時候在防空洞和隧道裡玩,也會想像裡面有匪諜。以前我住基隆廟口附近,都是小山坡、小巷弄以及髒髒的地板、潮濕的天氣,我想環境跟作品中所營造出的調性確實有一些關係。

之前有位藝評家試圖透過畫面來拆解我心裡的世界,我覺得我像怕曬太陽的美少女,永遠都躲著太陽(笑),在作品裡我一直呈現這種制約反應,某種程度上也一直在調整自己,永遠在一種過於噁心、恐怖或色情的臨界點中定住,所以作品遊走在優雅跟變態中間,包括服裝、演員、肢體動作等等。隨著年紀越大,就如孔子所說的,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生命慢慢呈現一種溫潤的時候,我開始將攝影還原。就像真空管音響可以達到幾乎不失真的狀態,而黑膠唱片是失真的音質,為什麼現在倒要聽黑膠唱片?這就是一種音溫,全部是科學的成品之後倒也不見得是最好的狀態,現今有太多的攝影影像,所以我使用還原的方式。除了紀實功能,攝影還足以慰藉人的情感,最感人之處,便是一個人要離開世界時,會希望有一張照片是可以詮釋他一生的,會希望留下最完美的影像。通常在告別式裡,我們都會強調他在世上的功勳,就算有些不是真實的,但人心裡允許這種不真實的空間,換句話說,我的作品中有一種哀榮,即便要過往了,也要賦予這個人最大的哀榮。

作品《日行一善》

問:為何作品中以蒼白來表現對青春的詮釋?
吳:我舉個例子,早期有張<春秋閣>作品,就是請年輕人來當模特兒;後來到現在的模特兒幾乎都是以中年人入鏡。林肯曾經有句名言:「四十歲以後,人要為他的臉負責。」換句話說,四十歲以後,人的生命歷程已經逐漸成熟,也比較可以呈現他個人的完整氣質。年輕像是無瑕又充滿可能性的,人不輕狂枉少年,通常年輕人比較懵懂、衝動,犯錯後也不知道可能影響的後果;而四十歲之後,一個人慢慢照見自己生命之後,慢慢走向溫潤的成熟度,開始以照見生命的議題取代年輕時大肆批判的態度。

問:能否談談您在作品中所呈現的特殊「中間美學」?
吳:有部電影<西洋鏡>,便是描述西方宣教士剛開始將攝影器材帶入中國的時候,包括慈禧太后都認為鏡頭是會吸人魂魄,對身體不好的。還有一部電影,是描述一位為愛人殉情的女子,男子因為非常哀傷,想要將她的魂魄帶回家鄉,便請法師將女子魂魄附在洋傘帶回家。這使我想到,當我還原攝影的時候,就像是把魂魄留在照片的介面上,當準確度一旦出來之後,就像是震攝了靈魂,將靈魂與時間封存在影像中。既然我留存了一個人最大的哀榮,他一定對陽間還散發著依戀,在彌留之間對世間留戀的執著,便是一種「太平間美學」,也就是我作品中散發介於陰陽之間的的「中間美學」,凍結他生前最美好的瞬間。不一樣的是,他們似乎都意識到鏡頭的存在,所以會有矯飾的笑容,希望留下最好看的自己。

在一種安排式攝影之下,如同電影導演一般,我需要作場面調度,要求演員、服裝道具到位,指導他們動作,也需要演員進去他揣摩的角色,精準地呈現與到味。例如作品<瞎子摸象>的來源,是一次在接受訪問時,在敦化南路上看到一群穿白袍的盲人朋友在過馬路,覺得好美。這種好美的感覺是當下的,但變成照片時,那樣的現實不一定美。於是我開始設計,但一直被某種道具卡住,後來想到以連體的木屐呈現,這就符合我心中的精準到位。有次看到一個非常隆重的葬禮儀隊,在都市很難得看到如此遵行古法的儀隊進行,有著極度的哀榮。那些葬儀社人員的儀隊服裝,就是我故意尋找的特質,大家有沒有注意到,他們也踢正步,也穿看似像樣的服裝,也有著吹奏的動作,但就是有種怪怪、虛假、不到位的元素,而他們也盡力地呈現所謂的哀榮。我作品便是想要代表這樣的區域性文化,即便在全球化的現象下,地域性還是有它極為特殊的地方。

《瞎子摸巷》

問:在您近期作品中,例如<永協同心>、<同舟共濟>、<瞎子摸巷>等,人物彼此間似乎總透露一種不可分割、彼此需要的關係?
吳:我的早期作品以政治議題開始,90年代轉向情慾與身分認同議題,後來所謂的政治意涵,已經是藏在作品第二線中,現在可能已經在第三線裡。很微妙的是,做<春秋閣>系列時,剛好發生海軍弊端;<永協同心>裡面的騎腳踏車,剛好那時國民黨總統大選有騎協力車的畫面;<同舟共濟>時,台灣正發生SARS….。











作品《再會吧!春秋閣》





後來我慢慢地把政治隱喻放在底層,<瞎子摸巷>就像成語裡所說的「聚群盲不能成一離婁」,作品裡有魔術、綜藝、馬戲團的感覺,就是我要談的一種美學,魔術看起來像真的,但本質是假的;馬戲團看起來是假的,但實際卻是真的。為什麼我的作品有種假假的感覺?因為看起來太完美了。我一直想從電腦裡尋找和人腦之間的關係,人腦裡有很多檔案夾,搜尋到影像之後,名字卻可能兜不起來(笑)。電腦也像人的生命一樣,軟體是魂(思想記憶),硬體是魄,格式化的動作就像是喝下孟婆湯一樣,所以我一直捨不得把電腦格式化,很像要把一個生命洗掉,電腦可以回覆系統,但人生沒辦法阿!所以乾脆就不喝孟婆湯,把它保留下來(笑)。

以前學3D軟體時會覺得很神奇,因為電腦會自己運算大自然光線的反射,但我發現在那個世界裡,完全沒有灰塵,太乾淨了!而人間到處都是灰塵,自動運算後的世界不會有氧化、灰塵等元素,但真實的人生卻是成住壞空的,所以我才會需要吃維他命(笑)。其實藝術家很幸運,少了職場上的鬥爭,生活其實比較單純,創作的時候在一種專注的狀態,所以某方面來說還是保有一股純真。





作品《同舟共濟》

問:早期的傳記繪畫中,其實您也用面相學來隱喻;現在則用輪迴觀的觀念來表示,請問您自己對於民俗文化的立場,是相信的態度嗎?
吳:這是很矛盾的,基本上我傾向不相信,但又無從釋懷。我是很有溫度、人情味的人,很重視親情也很念舊。相對的,我對題材的感動力是感性的,但做作品時是理性的,我傾向認為死亡後的世界是不同的文化背景創造出來的想像、對於別離後的捨不得與無從釋懷。因為很多時候可能是結束的、別離的,但我們卻需要創造出一個世界,彷彿他們還音容宛在。而影像就是記錄這些的巧妙工具,文字也是,到了電腦發明出來以後,又彌補了人腦記憶的不足,所以文明是無遠弗屆的,人類或許有一天真的可以長生不死(笑)。


作品《黃梁夢》

問:在作品當中,可以看到看破世間勞碌、功名的淡泊觀點,但同時也融入很多戀世情感的角度,您本身比較屬於?
吳:我是戀世的,但不會嬉戲於功利。我是班上開同學會的常客,年紀大了就會想看老朋友(笑),這個年紀…有時回基隆常會發現鄰居、朋友一夕之間不見了,對於這種人的「不見了」,我常有很大的感傷。在祖母的告別式上,我曾聽到一首詩:(唱)「青山無語嘆人忘,草露風燈閃電光,人歸何處青山在,總是南柯夢一場。」用台語念起來是很美麗的,生命很美麗也很短暫,人生總是像南柯一夢,太陽依舊日起日落,但人生已落幕,這是令人感嘆的事情。「昨日少年騎竹馬,今日化作白頭翁,一別陰司再會難,若要相逢夢裡來。」以前覺得爸爸很年輕阿,但是很快地就變成白頭翁,當陰陽成兩途時,相會只能於夢中。生命到此會有一種感懷,因為我是一個很有溫度的人。

問:吳大哥的歌聲有種空遠的美麗,也很好聽,謝謝您細膩感性的分享,非常開心您接受這次的訪談。
吳:謝謝! (2009.5 佟孟真採訪整理)


工作室一角

2010年6月27日 星期日

常陵 - 慾望山水 ‧ 淋漓幻境

小簡歷:
1975 生於台灣花蓮
2000 畢業於法國國立步矩藝術學院DNAP文憑(BAC+3)
2003
成立「COLOCOLOC」藝術團體 巴黎 法國

2004 畢業於法國國立巴黎高等藝術學院DNSAP文憑(BAC+5)
師事Cristian Boltansky,Jean-Luc Vilmout及Jean-Marc Bustamant
2004
創辦巴黎小刀藝術報「Le Couteau de Paris」 巴黎 法國

2006 加入「悍圖社」 台北 台灣


問:在退伍後與父親一同舉行的聯展,是你的第一場展覽;父親楊維中是位優秀的淡水畫家,從小是否給你一定的影響或觀念上的引導灌輸?
常:我父親通常不會給予太明確的指導,也不會教我怎麼畫。他通常會說「還可以再多觀察一些」…類似這樣的,不需把全部的空間畫完,因為在想像空間裡,不應該把觀眾的想像空間抹煞了。以前爸爸都是在家創作,從小聞著亞麻仁油、松節油的氣味長大,這味道是很親切的(笑),已經算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問:許多人都知道你在法國留學,不過卻很少聽你提起求學時光;那個階段應該有一定程度的影響,是否能談談法國時期對你生活、態度、觀念上的影響?
常:剛到法國時,對這個環境會感到非常陌生,不過還是有些新奇、新鮮感在裡頭。由於考入法國公立學校,政府會提供津貼,而法國的福利也很不錯,所以不需花太多費用。在一個不認識的環境中,首先要學習語言,多接觸、溝通,觀察這地方的文化以及思考邏輯上的不同。他們對待藝術的想法也很不一樣,畢竟法國擁有長遠的文化背景,這個部分…台灣其實擁有非常濃厚的人文背景,但尚未有健全的整理;法國在這部分上已經是完整地整理出來,你常可以走進博物館、美術館、劇院,路邊也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展覽,接觸的機會變多了,學習機會也變多。

問:當初是否背負某種程度上的期待,或期許自己要在某個狀態下回來?還是只想純粹讓自己在不同環境中學習?
常:我在台灣沒有真正參加大學聯考,當初不喜歡讀教科書本,所以看了非常多教科書以外的書籍。想要創作的心態其實很早就成形,在高中尚未畢業之前,我就已經將生涯規劃定了下來,所以提前申請留學,規劃好了就去進行。去法國算是背負著很大的期許,包括父母以及自己給的壓力,所以對自己的要求也相對提高很多。至於創作的狀態…在台灣時,我對觀念藝術還是模糊的,也許心裡想要表達一些感覺,但不知如何把它整理出來;後來到法國接受較正統的藝術教育後,也接觸到一些知名的藝術家,他們的指導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等於是把之前那些模糊性的情緒與元素,慢慢地整理出來,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知道如何執行,在自己的藝術創作生命中,觀念也變得更清楚。





下圭柔工作室一角



問:你如何看待那個階段的創作?
常:每一次的作品發表,都是對自己的期待。剛回台灣時,有發表過一次在法國的作品(裝置藝術、攝影、行動藝術),之後開始將法國最後兩年的繪畫感覺,結合在台灣的心境,慢慢整理表現出來。對我來說,裝置藝術的創作是立體性與結構性的思考,而平面創作是抽象性與色彩性的表現,要如何將觀念的元素放在平面上呈現,對我是個挑戰,所以一開始我以專心度為主,克服許多困難,包括在創作上的迷思與探討,就沒有分心太多在裝置藝術的發表上。

問:法國求學時有哪些老師帶來重要的啟發或影響?
常:Christian Boltanski (1944-法國當代藝術家)、Jean-Luc Vilmout以及Jean-Marc Bustamant,他們都是非常頂尖的藝術家,大部分是作裝置藝術,上課的方式都是觀念上的交換,不會說教你怎麼做,所以是不斷的腦力激盪,不斷地動腦、嘗試又推翻。

問:在油畫創作中使用獨特的減去法,是在法國開始的嗎?
常:我本身算比較叛逆,希望多嘗試各種可能性,在法國時有嘗試,但尚未成形,後來慢慢地成熟。其實也不只有減去,減去之後再加上去、又減去再加上…,這應該像是鼓起勇氣冒險之後發現的桃花源吧!(笑)

問:創作時遇到不滿意的作品會如何處理?
常:會當下處理掉作品,我曾經把畫布割掉再重新換上,自己覺得滿意的作品才會留下來,算是蠻完美主義的。

問:在作品未完成以前,如何判斷這是一件失敗品而非未完成的作品?
常:這是一個一連串的動作,如果將失敗品當成未完成品,那便是一種失誤;同樣的,如果把未完成品當作是失敗品,這也是一種失誤(笑)。

問:情緒不好的時候會創作嗎?會不會同時畫兩、三張的作品?
常:情緒不好時不太會創作,一台機器不會在它通電管壞掉時發動,這難度太高(笑)。畫油畫是個很漫長的工作,從一開始的打底、等作品乾、再不斷堆疊上去,需要很長的時間,所以不能分心。但如果要花上三天等一件作品乾的時候,我會自己進修或者先做其他作品的打底,但不會同時進行兩張作品的創作。



五花肉系列-肉山水《泉水小語圖》

問:在法國你曾嘗試過許多媒材的創作以及幽默性表現,攝影的表現也相當傑出;回台之後,你的創作如何演變到比較龐大議題的探討?何時開始有五花肉系列的構想呢?
常:在創作觀念上,每個時期會有它階段性的進展。之前的作品,我用比較詼諧、俏皮、調侃的方式去攻擊社會、政治的議題;回到平面創作上,這些情緒反而會變得內斂與沉穩,因為當你要表達一個意志時,是一種沉重而有力的呈現,而不是拿一把劍亂揮亂舞。不同媒材的創作還是會有的,在何種時機呈現何種好作品,於階段或觀念上都可以做選擇,如果遇到什麼樣的觀念是無法用平面來表達的,就會尋找更適合的媒材來呈現。我在法國時就有嘗試做五花肉的初步構想,之前在法國的創作雖然不是很明顯,但在作品裡已經有些隱性的元素,在愛開玩笑的特質上還是有的(笑),例如文字上的趣味、無厘頭式的想法,我還是希望保持一種純真在裡面。回到台灣以後,這個構想變的更清楚,也繼續發展很多實驗性的東西,而五花肉系列是不斷演變與進化的,因為環境的變化,過程中也會有很多不知不覺的生物演變出來。

問:回國後,在還沒有展覽前,你便有很完整的創作論述與表達(五花肉系列)。從一開始的<肉山水>、<肉花鳥>系列,感覺是心目中理想世界的呈現;不同的是,一直到<肉都市>、<肉兵器>系列的作品,開始出現較批判的態度,能否談談在這線性發展中的主要觀點?
常:以達爾文物種進化史來說,它是一種敘事性的敘述與呈現;五花肉系列的作品其實也是一個歷史性的演變,一直到現在的<肉都市>,不是表達過去也不是呈現未來,而是指現在正發生的事情。所以對我們來說,也許可以更容易看得到其中的批判與省思,觀者在閱讀<肉都市>系列作品時的感受,會比之前閱讀歷史圖鑑或神話圖像時擁有更深的感觸, 因為我們就身處在其中。


問:五花肉系列畫面裡的詭譎氣氛,令人感到奇幻而迷人、歡樂而又不尋常,
如何拿捏處理這樣特殊的用色與氛圍,還是景象本來就存在腦海中?
常:創作平面繪畫的時候,我在架構觀念上非常理性,但在下筆卻是很感性的,要如何兼具理性跟感性,便要去清楚地拿捏。如果太過理性地畫,畫面會顯得僵硬;如果過於感性,那種熱情與芬芳是非常迷人的,但會不會過於氾濫而控制不住呢?所以我希望在合理的中間值裡進行,用理性架構,用感性下筆,當中的種種變化與層次,便會不知不覺地表達出情緒。表達奔放熱情時也不忘之前的理性態度,衝突時便保留衝突,有時候會出現意外的美麗。妳剛剛提到的顏色與氛圍處理…那樣的氛圍其實是我本身的投射,至於是什麼東西其實也很難用言語表達出來(笑)。



五花肉系列-肉兵器《花間夜行》,油彩,195x145cm,2006  

五花肉系列-肉都市《新官上任》 



問:作品中感覺你用一種較抽離的客觀態度看待世界。龐大的議題背後,是否藏著個人私密經驗的轉化,或生活細微元素的投射?
常:我自己在看待這個世界時,常常習慣把自己抽離出來,因為這樣的狀態會比較清楚。當一個議題的架構越龐大,就必須越不掉入當中的迷思,也許這樣的觀看方式會不知不覺地呈現在作品裡,所以妳剛剛提到會用這種抽離式的情感去看它,但仔細觀看會察覺到裡面置入的一些感動元素。除了形體上的元素之外,還有觸感上的元素,譬如非常肉感、接近透明性地觀看,好像濾鏡一樣。藝術家其實像一面鏡子,反映這個世界,透過有濾鏡的鏡子看待這個世界時,可以看得出來藝術家是做過篩選的,而篩選出的東西能否讓觀看者同時產生共鳴,端看他的鏡子是否清楚。

問:身為一位低調也清楚定位的藝術家,在舉辦多次展覽、大家更懂得欣賞自己作品之後,收藏家的青睞與肯定有否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常:我覺得藝術家定位很簡單,就是能夠擁有一個表現的舞台,而能夠成為主角的舞台便是在作品本身上面,除此之外我不會有太多的想法,因為做作品才是最好玩、最具挑戰性的地方,時常要自己挑戰自己。


五花肉系列-肉山水《超高海拔爆發》,油彩,95.5x145cm,2009

問:加入悍圖社之後,創作上有什麼樣的影響呢?
常:搬到淡水下圭柔之後,是我第一次擁有自己的工作室,所以格外珍惜這個環境和條件,不管外面是不是雜草叢生或者用露天的蓮蓬頭洗澡(笑),因為有這麼大的空間可以盡情發揮,對藝術家是一種很大的滿足,這樣的環境會讓我更想要創作。加入悍圖社,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衝擊,也帶來很大的創作能量,因為裡面的前輩都非常優秀,我也在他們身上裡面學習到很多,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特質,都像是老師一樣。

問:談談下階段的作品計畫?五花肉系列雖是<肉山水>、<肉花鳥>、<肉兵器>、<肉都市>、<肉宗教>的線性發展,但你也會依照當時感受而在不同階段適當呈現?
常:沒錯,但是創作時還是會有主要的重心,適當的反芻會讓下一個東西更加完整。現在是在<肉宗教>上面,也許肉宗教對我來說是極具挑戰的,因為它是非常抽象與精神性的狀態。在這樣昇華的狀態當中,又不可缺少人性,因為神性當中會有人性的表現,像是希臘神話裡的荒誕、中國禪學的肉身成佛…等等,在這麼多的思考之後,要非常透澈地了解,才能創造出肉宗教,所以還在沉澱、重複發想與嘗試中。越到後面的系列是越困難的,從開始的建構一直到後面,是前面的一加一加一…厚度會越來越深,也背負著更大的文化背景。肉宗教不是獨立的狀態,而是五花肉裡面的系統,每次思考時,會不知不覺地將前面的東西帶出來,因此適當的反芻,不斷地回去思考是非常必要的。


問:你覺得台灣在這幾年的藝術表現與風氣上有何種轉變?
常:台灣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接受外來文化的能力很強,包容性很高。也在短短幾十年當中,已經把整個西洋藝術史走過一遍,在如此多元而有活力的地方創作是很好的,但當太多事情過於速成時,堆積的層次便顯得不夠深厚,這種問題不是我們可以解決的,而需要靠時間與經驗。一直到這幾年,當代藝術的環境比較成熟之後,台灣在國際上發聲的機會變多了,造成第一次可以跟國際的步調是平行的,而不是追趕的狀態,對於這一代來說是很好的條件。

問:謝謝常陵的分享,也謝謝你接受採訪!
常:謝謝! (2009.5 佟孟真採訪整理)

人物訪談:黃文叡 - 摩帝富藝術顧問公司副總裁兼亞洲區總經理

小簡歷:
波士頓大學藝術史碩士和藝術管理碩士
美國哈佛大學藝術史博士
經歷
紐約市立大學教授
紐約大學教授
英國牛津大學客座教授
美國耶魯大學跨科系研究院兼任教授
美國國家文藝基金會(NEA)預算審查委員
紐約Motif Art Consulting執行副總裁

現任
摩帝富藝術顧問股份有限公司 副總裁兼亞洲區總經理
著作
《藝術市場與投資解碼》
《現代藝術啟示錄》
《Response to Marcel Duchamp in the Etant Donnes Era》
《Philip Guston: Night Studio and His Art in Woodstock》
《Semiology of Visual Languages in Contemporary Art》等書。



問:黃博士您好,我們知道您在大學時期唸的是外文,後來赴美攻讀藝術史、從事電影拍攝相關工作,是何種契機下的轉變?
黃:大學唸的是外文,到美國一開始是在Princeton念「比較文學」,那時寫的論文跟視覺藝術相關,我跟的教授剛好是9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Derek Walcott,他做的是詩句,屬於poetic drama的劇本。我寫的東西剛好跟詩句裡的視覺聲音相關,而這些我比較缺乏,那時教授剛拿到諾貝爾文學獎比較沒空(笑),便建議我去上一些藝術史的課,就開始唸藝術學,回來完成我的比較文學論文,算是因緣際會下的原因。拍攝電影已經是出來教書的時候,我在美國在寫博士論文時,也同時在教書。在這之前,因為我非常喜歡電影,大學時期也跟過幾部片,想要做production,蠻有趣的(笑)。

問:Motif藝術顧問公司成立於1997年,能不能談談當時在紐約成立的背景,以及近年進軍亞洲(東京、台北),是針對何種趨勢的決策?
黃:97年成立時倒不是一個特別的年代,那時partner之間都從事藝術相關工作,也都在美術館做研究,所以認識了早期在MOMA裡的策展人。等到我在紐約教書、身兼MOMA的Research Curator時,開始跟相關人士接觸,尤其我喜歡電影,所以跟電影部門的curator最熟,有一天他說要辭職去拍電影,結果講完下禮拜就真的不來了(笑)。到他的新公司去看以後,發現他完全變了個人,以前大家穿的西裝筆挺,在那兒他卻可以為了接電線在地上爬來爬去,看到有錢人為了理想一樣來做這些事情,我便深受感動,所以有空時就去幫忙他,希望可以更接近我的電影夢一點(笑)。剛開始做比較辛苦,慢慢的人手進來以後,公司營運也逐漸好轉,於是開始接廣告片的案子(美國廣告片都是用35釐米的film拍攝),由於我們的PR很專業(也是現今Motif資深合夥人之一),所以廣告片在一年內成長很大,到後來接了HBO的TV movie,便開始組成一百多人的production team。

Motif Art Consulting也於此時成立,那時我在MOMA身監execution manager,大概了解市場的買賣規則,還沒到紐約教書前,我也在Boston的Skinner拍賣公司當過Painting Sculpture 部門的Researcher,所以對這個領域非常感興趣。照理來說,唸到博士不教書是很可惜的(笑),所以當初從教書到美術館工作也是這樣一路走下去,但我就是對拍賣比較有興趣(笑),那時慢慢建立市場概念後,後來便轉到倫敦、東京、台灣,現在的三家公司(Motif Art Consulting, Motif Art Management, Motif Fine Arts),也是我們在公司結構上的完整規畫。Art Consulting剛開始是一種轉投資的方式,那時電影工作還在進行,電影公司在集資過程當中,花費成本和風險都很高,所以我們變成投資人資助電影公司,支援前置工作的部分,也跟學校相關科系、大片商談合作,後來業務與利潤增加之後,便轉手賣給別家公司。所以當時很幸運,可以在獲得利潤之後轉入藝術領域,開始幫公司、個人作收藏規畫,以預算的方式幫助客戶找到他們想要的作品,慢慢建立起networking,從一年幾千萬的預算,到現在每年至少有3、4億美金的預算在購藏作品。

問:當初成立就已開始幫企業做公共藝術規畫與策展?
黃:開發公共藝術品牌與紐約非營利機構的合作是後來才有的,剛開始接觸市場網絡時,必須要跟藏家、經紀人、拍賣公司接觸,我們也將目標設定在high-end(金字塔頂端群)。一般大師的作品往往在3D(Divorce, Death, Debt)的狀態下,才有機會呈現出來,在這三個情況中,有稅的問題,或者是拍賣公司時間上的考量以及寄賣後的價差。所以我在想,既然我們公司有現金盈餘,何不把它花在購藏藝術品的部分呢?並且我們又有網絡管道流通的優勢,所以就開始這個區塊。由於Art Consulting是專門幫high-end客戶做trading以及收藏規劃,為了避免客戶將公司業務混淆,於是成立Fine Arts,開始進入買賣的部分。

2003年我在耶魯大學教書時,開過一門「藝術市場與文化研究」的課程,這是跨科系的共修的學分,包含了經濟系、統計系、藝術史系的學生。後來有位Business Management的教授告訴我,學校提供他一筆帶學生進場操盤的經費,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藝術品也可以用來投資呢?」我跟他說藝術品沒有定價,所以不可能,因為藝術品不像股票有淨值可以衡量,而且美學價值標準不一。他給了一個觀念,每一件藝術品不可能有同樣價格,但或許可以像基金一樣量化,用成本概念產生一套交易方式,並設立出一個指標來。所以我請統計學的學生把公式算出來,這個難度頗高,而且藝術基金是很新的模式,要說服一個不懂藝術的人突然懂了,他應該也會怕(笑)。當時西方印象與現代藝術是公司的強項,由於都是高單價,所以投資金額很高,至少需要募集一億兩千萬美金。這個很高的數目,剛開始一定到處碰壁,後來與UBS銀行談過之後,因為他們本身有Art Advisory,但沒有藝術基金,於是興趣很高,我們才順利募集到一億兩千萬美金來運作。那時剛好西方印象與現代藝術的市場非常好,都是長線購進的藏家,基金放三年的獲利非常高,由於UBS沒有看過如此高的獲利,於是他們也在美國自己成立一個部門,提供客戶建議。

有了第一個成績之後,第二次的募集就會容易許多,在美國成立基金操作公司都要成為LLC(Limited Liability Company),如果要投入一億美元的資金,公司至少要有五千萬的資產額。為了讓投資人放心,我們除了一億美元的募集資金以外,還找律師開了一個escort account,同時對等置入一億美元的金額,這是不能動的款項,也就是如果公司惡性倒閉,這裡的金額可以拿來賠償投資人,在這樣受保護的情況下,投資人的信心相對會增高許多。所以第二筆基金的募集比較順利,我們當然也戰戰兢兢地運用(笑)。

問:您曾於著作< 藝術市場與投資解碼 >中提到80年代是明星藝術家崛起的年代,您如何看待藝術家跟市場之間的關係?若非以投資角度立場,您又如何看待明星藝術家的作品?
黃:這要從美學價值談起,美學既沒有一套標準,卻存在著軌跡。藝術家樹立起個人風格以後,我們也必須深究其作品品質與個人潛力,並且要長期注意藝術家,是否在每一階段有著自我挑戰?是否挑戰成功?如果終其一生都作相同主題但表現形式不一樣,這是OK的,但如果沒有創新題材,表現手法也大致雷同,很可能就是炒作包裝的效果。Damien Hirst的創作常圍繞於生死相關主題,但表現形式不斷在改變,便形成作品的辨識度,如果你跟別人不一樣,辨識度相對就高。再來便是內涵的部分,現在不只有拿起畫筆才稱得上是一位藝術家,在創作能量方面,繪畫、攝影、雕塑、行為藝術等各種形式都可以存在,只要有足夠的、新穎的創造力,之後觀察藝術家自我挑戰的部分,在這些基本條件奠定之後,才是代理藝廊的經紀運作以及市場的觀察,如果代理過程運用不好的手法,短時間將作品價格拱抬過高,拍賣會上運作幾張之後,藝術家的前途也隨之泡沫。所以除了藝術學概念之外,融入金融、管理專業背景領域的分析,也是相當重要的。

問:之前不斷有人擔心泡沫化的亞洲藝術市場,目前正處於修正期的狀態;就您的觀察,在這波修正期之後,面對未來的競爭,亞洲藝術市場會產生何種轉變?
黃:泡沫化的現象倒還不至於,中國當代藝術市場的修正期要維持多久,端看這些藝術家在下階段的新創作。在市場低迷時出現一件低價位的作品,如果市場可接受,那還是保留住的,如果丟出2、3百萬的作品流標了,那麼所有擁有該位藝術家作品的藏家,心裡便著急了。而藏家也身兼賣家買家的身分,熟知市場的運作方式,例如目前的東南亞藝術,因為作品低價、市場可關注,重心便在那邊。但如果第一市場尚未建立好,便被第二市場牽著走,就是本末倒置,也不會是長期的狀況,因為第一市場建立好之後,才能培養真正的藏家進來。

問:藝術基金在西方市場屬常見現象,由於台灣尚未有明確法規,能否談談藝術基金在台灣的策略和發展?在亞洲藝術市場詭譎多變的氛圍中,如何建立亞洲投資人的信心?
黃:投資人必須對商品熟悉,透過銀行體系的對沖基金,是有績效的,但投資人對商品卻不了解。如果在亞洲募集的投資人對象是藏家,他們可能沒有興趣,大多會相信自己進場的獲利判斷;而對於藝術品不了解的投資人一定會怕,所以我們的專業透用代操基金的方式,融合一筆資金來選擇投資的藝術品,在相同的平台、透明化的過程中,以全球市場的觀念進行投資。因為小的市場、共犯結構之下,更可能獲得高的炒作利益,市場越小越容易炒作,但我們不願意這樣做,推行快一年以後,很多人的觀念慢慢改變,在股票、房地產受影響之後,藝術品跟這些標的的連結性較低,以現今宏觀經濟的觀點來看,買家市場會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對基金的發展來說,資產配置較不受影響,藝術品還是在高度保值的狀態中。

問:就您開授眾多課程、講座上的觀察,亞洲地區在收藏觀念上,有哪些缺乏或需修正之處?
黃:亞洲市場主要以台灣為主,台灣藏家佔有亞洲藏家比例的64%,台灣當代、中國當代、日本當代、東南亞藝術主要靠台灣藏家的支持,因此購買力非常高,知識也很豐富。以當代藝術來說,藏家心態上較屬於自信心過高型,認為可以用自身的美學標準來評斷,而藏家們也容易陷入同儕壓力中,「別人有這幅而我沒有時怎麼辦?」在連鎖效應又缺乏獨家代理制度的情況下,藏家往往是最後的犧牲者。我常提到的錯誤觀念是,當每件作品都僅有一件時,你如何貨比三家?藝術品不是二元論的好與壞,而是美學使作品進場後,再作藝術史的定論。美學既然沒有標準,藏家們也很努力在開創、吸收藝術圈的資訊,同儕之間的互相流通,也認為可以自己操盤,但若獨家代理制度未建立、而藏家手上沒有藝術品時,誰來護盤呢?這是我比較常叮嚀的一個部分。

問:謝謝黃博士專業活潑的分享與建議,也謝謝您接受採訪!
黃:謝謝! (2009.5 佟孟真採訪整理)

人物訪談:王福東教授 –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 《藝術觀點》《大崎通訊》總編輯

小簡歷:
1956 生於台灣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

美國東密西根大學藝術研究所畢業
曾任
2007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藝術觀點》雜誌總編輯、
《大崎通訊》雙月刊總編輯
2007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專任副教授兼藝術展演處主任
2002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專任副教授
2001 《大趨勢》藝術雜誌名譽總監、總編輯
2000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專任副教授
1998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專任講師、《藝術觀點》雜誌總編輯
1992
臻品藝術中心藝術總監

1991 國立台中師範學院兼任講師《雄獅美術》主編
1988 美洲《大地雜誌》月刊總編輯
1988 美洲「華美文化基金會」藝術顧問
1987 美洲「太平洋時報」副刊主編
1986 美洲「紐約文藝協會」會員
1983 美洲「中國時報」編輯
1982 台北「當代畫會」第一任會長

現任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任副教授
《藝術觀點》雜誌總編輯
得獎紀錄:
1980 獲「師大美展」佳作多次(油畫、水彩)
1980 獲第五屆「雄獅美術新人獎」優選(水彩)
1980
獲「全國油畫展」佳作(油畫)

1990 獲美國密西根州「視覺媒材創作獎」(油畫)


問:對於台灣的當代藝術,您在創作、文字、出版領域皆不遺餘力,當初選擇用文字深耕藝術的起源是?
王:每個人的個性不同,高中時我算是文藝青年(笑),性向裡兼備文學和藝術兩個區塊,喜歡寫詩、文學、藝術,用文字來表述與創作。後來考上師大美術系,骨子裡還是很喜歡文學,所以還是得雙管齊下,常常辦展、出版詩刊等等,早期就有這樣跨領域的活動進行,因為美術系裡較少有文學活動,所以大多是透過外面業界來接觸相關活動。

問:求學過程中,有哪些人影響您的藝術觀念呢?
王:在高中念美術班之前,朱成東老師算是我的啟蒙老師,他是畫抽象、超現實主義的,從他那邊我得到了瑪格麗特、達利等風格啟發,那時在台灣,超現實主義是比較新鮮的。後來我離開高雄,到台北跟陳景容老師學畫,考上師大後所接觸的老前輩有陳銀輝、李梅樹、李石樵、陳景容等,都受到一點影響。出國唸書之後,也受到些1980年代所謂超前衛的新潮觀念,加上我喜歡文學,後來便將文學與藝術作連接。

問:您曾受新歐洲繪畫思潮影響,藝術表現上也受當代社會議題啟發,如何用外來文化的介入與自身內涵來觀看關注台灣當代藝術?
王:其實以前我們也做和當代息息相關的,指是那時沒有這樣的語彙,當代藝術是近幾年開始興起的名詞,大家便開始用「台灣當代」來概括我們所關心的藝術生態與環境。現代主義大概到後現代就結束了,而80年代解嚴後的藝術表現形式便是當代藝術的重頭戲,這幾年大家也有很多的討論。我們關心的1950、1960所謂的東方、五月畫會(現代藝術),扣著現代文學、存在主義的背景,他們有20年的時間呈現一個完整的現象。而當代和現代是有區別的,我們用當代的關懷角度、創作面向來檢驗,才會突顯出當代的意義,當代是從後現代的新思維而起背景,創作的焦距也放在當代這一塊。

1985
年我回到台灣,創立了「第三波畫會」,那時中國時報與聯合報用了半版的社會版來報導我們。為什麼是社會版?因為我們「第三波畫會」很社會(笑),那時做了一個「污染」的主題(主題展也是那時才開始出現),跟環保意識作連結,產生了一種社會現象。也曾經在春之藝廊與101畫會成員合辦「台灣畫壇的新希望」的展覽,兩邊成員結合之後,在1985年起了很大的社會議題,活絡了藝術現象。不管是現代主義、現代文學也好,當代藝術應成為總體藝術的昇華,有複合媒材、社會議題、人文關懷,跟社會產生一個更良性的互動,深切關懷,這才是更不容易的事情。


問:觀察您早期創作,每次展覽都有不同媒材的表現(油畫、木雕、陶塑等),這是很勇於突破的創作模式。
王:是好是壞我也不曉得(笑),在自己做檢討之後,因為參與的物件、媒材太廣泛,這幾年才回到單一的狀態。以前什麼都想嘗試,在1980到紐約去的時候,我也很會畫壞畫(Bad Painting),喜歡那些醜陋的人性表現。我比較浪漫,有詩的情懷,那時在國外念書的時候,常常寫詩投稿,用稿費、獎金去流浪,從賓州跑去紐約。後來離開流浪生活,在美國的中國時報工作,認識了華人文學界的前輩、朋友,在那時也跟一些藝術家丁雄泉、夏楊、梅丁衍開始熟識起來,後來我帶了一些畫回台灣展覽,現在只想單純地回到簡單的繪畫模式,其他都放開(笑)。



「Y先生」,20F,油畫,2008


問:對您來說,這是早期創作時很重要的經驗,以平常創作、寫詩又評論的豐沛能量來看,能否談談在不同媒材/領域中遊走間的自己,分別是何種狀態?
王:畢卡索曾說「人家尋尋覓覓,我俯拾皆是」,在藝術創作上,我很敬佩畢卡索,一些他講過的話我也放在心中。「精於觀察,勤於思考,敏於補捉,善於表情」,看他的紀錄影片時,我很佩服他對模特兒的掌握、專精的繪畫與敏銳的思考,當初也期許自己像他一樣,所以才嘗試很多媒材,像木雕、油畫、複合、陶藝等等。畢卡索用餐時,吃完魚後就呈現了有魚骨頭的盤子畫作,所以他俯拾皆是;我也從不擔心我要畫什麼,這不是技術的問題,技術不應成為當代創作的瓶頸藉口,而應以跟自己貼切、融合的方式來創作。以創作方面來說,很多藝術家一輩子只做一種風格,所以大眾對我的作品可能是片斷的印象,因此50多歲的自己,現在回到單純的面向,想要專心地創作優質穩定的作品,現在的臉譜系列,是由普普的概念發想而來,算是前無古人的獨特創作。以前在紐約街頭,常常可以碰到像安迪沃荷、Jean-Michel Basquiat、在地鐵塗鴉的Keith Haring的大師,他們這批人都是將生命盡情釋放的藝術家,看著這些曾經走過蘇活,我們又曾擦身而過的大師,是很敬佩的。

安迪沃荷掌握很多頭像的概念,啟發了我做臉譜的動機,所以從京劇圖騰到台灣八家將的畫臉開始,我從古典文學裡做探討,將京劇與古典文學做結合,透過電腦繪畫的技術,先做頭部面相的實驗和模擬,再純粹回到繪畫呈現個人對臉譜的主張。這些作品的色彩延續1999年的感覺,有些比較詩意、文學性的自動性技巧,也呈現比較具體、新穎的臉譜表現方式,預計明年會發表。

問:1999年您便開始操作電腦,運用科技元素進行探索,剛剛提到的臉譜系列,也運用電腦來做模擬與實驗;在科技網路發展完全的時代下,您如何觀看現世代藝術家結合科技創作的趨勢發展?
王:班雅明提到的「靈光消逝的年代」非常經典,什麼叫靈光消逝?舊的靈光是宗教,中古世紀很多創作都有宗教、文明的背景;新的靈光就是科技,印象派之後開始有照相機到幻燈機的發明,1976年麻省理工大學也成立了藝術與科技研究中心。科技與藝術的結合,產生新的靈光,所以我在1994開始用電腦繪圖,實際用草圖來演練,做了<風花水月>系列作品的研究,我走的很前面,但也揚棄的很快,畢竟我不是電腦科技的專業,也不是追求科技藝術的創作者,但2003在大趨勢畫廊的個展中,我便開始提到「靈光乍現」的概念,用科技來和藝術做詮釋。

身為一位藝術家,應該用研究的態度來做表達上的詮釋,回到繪畫的最初本質,繪畫為什麼需要回歸從前的狀態?Return to painting,因為繪畫不會死亡,它永遠都在,不管中間出現多少心的創作形式,繪畫還是人類永無止盡的追求,也是人類最起碼的本能。在50多年的歲月中,我嘗試了許許多多的媒材,用子彈、米、紙漿等等,一位觀念性的前衛藝術家,有很多前衛的觀點來解釋、呈現作品,可能有選擇用割下生殖器官的壯烈方式,也有選擇用很正面的思想討論,藝術到最後不是盲目地追求創新,所以現在我回到一種很平實的創作心態,以貫徹個人穩定風格作為出發。

問:在文字發表或創作上,您都呈現自己獨特的藝術社會觀,在課堂上又如何讓學生了解這些概念?
王:主要會透過藝評,像現在的《藝術觀點》(國立台南藝術大學發行雜誌)也是我另外在推動的角色,帶一些研究生作藝評工作,同時丟出一些專輯、觀點、見解與反省,這是另一個場域。之前博史館出專書時,也對我做了一個專訪,著重在評論與媒體的部分,其實我很喜歡這樣的訪談,我認為自己的生命過的很精采,進師大以前,我曾流浪於台北的公園、高架橋下,到了美國也流浪過一陣子,用一種「活在當下」的態度生活。以後更老時,我也期待小孩長大以後對我的生命是好奇的,將來我會跟小孩講很多事(笑)。

問:在這樣多重角色且豐富生活的狀態下,您如何平衡與分配時間的運用?
王:每個人都有24小時,這是很公平的,現在的想法是,你覺得該放的時候就該放了。後來我比較放在「人」這一塊,身外之物就讓它去吧,我不會做自己的介紹來推銷自己,藝術家做好自己的本分,把自己的不足交給別的專業呈現,然後自己可以在安靜的空間下創作,保持身體的健康,這樣就很好了。我的前半生或許比別人辛苦,但現在我有穩定的教職工作,也能夠專心地創作,是非常感恩的。或許,80歲的時候,我也可以呈現自己的專書,我相信應該很精彩(笑)。

問:謝謝王教授的分享,也謝謝您接受訪談!
王:謝謝! (2009. 5 佟孟真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