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0日 星期五

妳已經睡很久很久了:魅登峰劇團《邂逅》




臺南藝術節新評種計畫

魅登峰劇團《邂逅》
時間:2016.04.15 19:30
地點:吳園公會堂戶外廣場
文|佟孟真
圖|臺南市文化局官網提供

「其實在很久以前,我就是一個很孤單的靈魂。」已故街頭藝人阿輝說道,悠悠地望向似是人稱五棧樓仔的林百貨。他的衣著當然是比其他角色來得突出,甚至是奇異,像是《兒子的大玩偶》裡的阿西一樣,善良,卻在生活裡到處碰壁,最後也在美軍突襲炸彈的「碰」一聲中,結束了他的艱辛生涯。

不能說是素人演員,但魅登峰劇團確實是24年前臺南在地培植多年的第一個長青劇組,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不光是演員訓練、技術引導、臺詞背誦,還有那出於生活裡自然的表情對話。不過此次,另有一種「不自然」感,是演員真實身分與角色身分的衝突,介於口述與演出的微妙對照,令我深感玩味。

在我的想像裡,雖是首次觀賞魅登峰演出,對演員的期待卻是年齡與經驗應該相符。六位演員陣容裡,有四位是資深劇團成員,想必臺上經驗與表演技術甚是豐富。劇情描述二戰時期的日本知名舞姬長島雲子來臺巡演,下榻於知名的四春園旅館(即部份吳園古蹟演出現場)後,隔天卻突然驟逝,死因成謎,而她也未察覺戰爭已然結束,自己早已與家人天人永隔。直至六十多年後的靈魂甦醒,經由同為故人阿輝的相識、相惜,方輾轉得知自己一直在相異的時空中飄蕩流連。

這個文本其實是簡單而沈重的。簡單的是與在地人文歷史情感的連結、現實環境的演後「考古」導覽 ; 沈重的卻是那幽幽般一群我們所看不見的亡靈,是沉睡或是甦醒,是穿越或是邂逅,我們不得而知,也無法體會。若就演出調度而言,三位穿著和服的演員最初引領觀者進入四春園旅館的傳聞故事裡,卻在臺詞順暢度上有著尚待加強的空間,在日語臺語國語的銜接對話縫隙中也仍有些生疏青澀。不過也或許正因為這樣的不自然,我們彷彿回到了一種長輩的「口述歷史」感,像是不斷提問家族老者時,她們總會支支吾吾地、想了又想地,才用一種自己也不是很確定的口氣道出一些事情。這是我觀看《邂逅》時不斷重覆出現的念頭,是專業還是自然,已然不在定義框架之中。

就演出地點而言,由於文本正與舊有的四春園旅館部份空間通道相連,因此在戶外廣場上觀看此齣由歷史想像的改編劇,確實有它契合與衝突之處。契合的是那份對於觀眾而言的在地時空想像,衝突的是舞臺視覺背後那聳立的百貨公司群,早已無煤燈,徒留招牌林。在長島雲子發現自己早已不在人間而突然失聲痛哭的剎那間,我們也被那突如其來的麥克風過量音控震醒了過來,爾後在小提琴手的樂音引導長島雲子隨著昏黃燈光緩緩走上一旁臺階,說著:「我突然想回去我的故鄉NAGOYA(名古屋)」,眾人也在一旁不分時空地默默揮手送別。虛實相疊,劇中人終於從自己的生命中甦醒,而四春園旅館也在文本的重演中,有了來來往往的過客痕跡,不再沉睡於這早已被劃分難辨的古都巷弄裡。

(本文刊登於2016臺南藝術節官網 http://tnaf.tnc.gov.tw/article_critics.php?id=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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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訊:

演出簡介
本劇敘述1942年日本知名舞姬長島雲子來臺巡演途中,於下榻的四春園旅館香消玉殞,當年震驚一時,死因成謎的六十多年後,她的魂魄甦醒了,漂泊在吳園的靈魂不知該何去何從?原來她不知自己已過世,以為只是置身到另一個不屬於她的謎樣時空,她心急如焚。

適時她遇見一位已故的街頭藝人阿輝的魂魄,她請求他帶她回四春園旅館,然後整裝搭船回日本。善良的阿輝始終左顧言他,不忍心把她早已過世的真相告訴她…然而終於她還是察覺出事實,她心碎無助、嚎啕大哭,終於認了命,不過她依然為阿輝善良的友誼所感動,臨別前她懷著幾許難捨的心,在阿輝跟前翩然起舞,向他致上感恩謝意,之後她揮手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Japanese famous dancer Nagashima Kumoko came to Taiwan in 1942 for performance; however, she was found dead in the Four Seasons Inn in Tainan. It was a breaking news, but the cause of her death remained unknown for 60 years.
One day Kumoko's spirit woke up and wondered around Wu's Garden. She did not realize that she's already dead. Then She met the spirit of a street artist, Hui and asked him to lead her road back to Four Seasons Inn.  Hui did not tell her the truth that she's a dead body.
Eventually, she figured out the truth, and cried heavily with a broken heart. Nevertheless, she accepted her destiny and was moved by Hui's friendship. Before her leave, She danced in front of Hui with a thankful heart.  Afterward, she waved goodbye, and disappeared in the darkness.
■ 演出團隊簡介
   魅登峰劇團於民國82年6月由臺南市政府文化局文化基金會輔導成立並運作,民國至89年始獨立運行,每年均有舞臺劇公演,民國92年和93年連續兩年獲得文建會臺南傑出地方團隊補助扶植,民國96年策劃國際文化交流研習營,聘請巴西講師DAM來臺授客並演出。
  民國102年5月參與2013臺南藝術節城市舞臺演出《小丑與天使》,11月於臺南文化中心演出20週年創作《浮生青花夢》,2014年獲臺南市政府文化局遴選為臺灣第一在臺南(臺灣第一個老人劇團),11月於吳園藝文中心連續演出16場定目劇《冰綠美人心》,開啟府城定目舞臺劇演出之風。2015年5月校園巡《小丑與天使》6場。

With support of Tainan City Government Cultural Fund, Mei Deng Fong Ensemble was founded in June, 1993 and had gone independent in 2000. It has public performance every year, and was honored as outstanding local art group by Council for Cultural Affairs (CCA) in 1993 and 1994.
In 2013, Mei Deng Fong Ensemble participated in Tainan Arts Festivals, performed "Clown and Angle" in May, and presented its 20th anniversary production "Blue and White Porcelain Dream" in Tainan Cultural Center in November.
In 2014, Mei Deng Fong Ensemble was acknowledged by Cultural Affair Bureau of Tainan City Government as the first ensemble made by elders in Taiwan. It presented "The Heart of Emerald" in Wuyuan Cultural Center for 16 times which was the beginning of the repertory theatre in Tain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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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

誰是林啟星?— 「啟星公寓」正式開張


文|佟孟真
圖|佟孟真

說到林啟星這個名字,大家可能覺得陌生,但若提到「卓明」二字,相信許多藝文或劇場界的朋友都為這位資深劇場工作者,在內心默默致上敬意。為什麼呢?因為「南台灣劇場教父」並非浪得虛名,反而卓明先生屢屢不願居功,常將己身之長不吝引領傳授給各地表演工作者,並提到這是演員自身所散發出的魅力與力量。姑且不論早期在北部與金士傑等人共創的蘭陵劇坊以及影視傳媒相關經驗,之後卓明自覺北部資源飽和,應走出舒適圈至各地開發啟蒙、開花結果。因此,幾乎北部以外各地所成立的劇團,可以說大部分先因卓明所開設的工作坊而起,之後便自發性地成立在地劇團,維持其劇團個性與草根力量。在此我們可以知道,卓明長期以來一直維持著一種風格,雖然無外顯推廣理念,卻已然形成一種個人脈絡。「啟星公寓」便是由卓明帶領台南一群表演工作者所成立的當代劇場團體,沿用卓明本名的「林啟星」原義,「啟星」有開啟、開拓新星與即興實驗之意,並朝向演員自主與多樣貌發展的「演員劇場」為主要目標。意即,以表演者為創作主體,不再以劇本背誦的編導式劇場為主,而是訓練演員即興創發的技巧,嘗試在行為藝術與即興劇場間自生出不同於當代劇場的風格。因此,在多年推廣、教學與啟蒙的生涯中,「林啟星」(卓明)終於有了自己的訓練基地,將持續引進不同師資、開設工作坊與定期成果發表。而「啟星公寓」所培植的新生代表演工作者,將如何開拓出自身的表演系統與風格,也將令人拭目以待。

(本文刊載於《藝志》2016五月號No. 13)



「良禽擇木而棲」的乍現與消逝


文|佟孟真
圖|么八二空間

陳妍伊,在台南多數為人所知的身分是絕對藝文空間的女主人,同時也是一位創作者。不僅如此,早在南藝就讀時期,便已使用多種形式嘗試表現媒材溫度與特性。在創作與教學十年後,與先生黃逸民一同開設絕對藝文空間,提供了許多年輕藝術家發表的機會,在堅持創作的同時亦不吝於分享發表空間平台。此次獲選第三屆「台南新藝獎」的作品,源自於2004年於紐西蘭駐村生活所創作的作品,提供了自然環境與人造都市間的矛盾衝突與反思。「良禽擇木而棲」,原指鳥兒會選擇一棵理想的樹木作為自己休憩的地方,而在陳妍伊的觀察與生活經驗中,紐西蘭豐富多元自然成群的鳥類生態,正是人類與自然共存的最佳環境。但一回到熟悉的居住地台灣時,卻又似乎習慣了沒有這樣自然圍繞的日子,這樣的切換反而造就了她在都市生活中的敏銳觀察與發想。也就是一條又一條的路上、一個一又一個的巷口中,那「棲息」於我們頭頂上各自探測著我們的「監視鳥」。台灣過去的土地上,原有多達四百五十多種的野生鳥類,卻在時間與環境的人為壓迫中,漸漸喪失了原有土地的美麗風貌。取而代之的,是陳妍伊眼中的「工業鳥」。她選擇了七種台灣特有種華麗鳥類,以其特性與場景連結,在影像輸出後繪製於監視器的造形上,重新定義與諷刺這美麗土地上的主角更迭,也為這些美麗消殞的生命重新發聲,再次提醒了人們,從凝視原有生物之美,反被工業時代物再凝視的靈光消逝。

(本文刊載於
《藝志》2016五月號No. 13)





(中華日報林雪娟攝影
)

2016年4月5日 星期二

南島之南:誰與 / 被誰的對話 / 影響



文|佟孟真
圖|么八二空間

有時走進白盒子看展,並不代表其中的作品可以代表藝術家個人的全面風貌,例如聯展裡各自表述卻又合而為一的力量。上月臺南藝博會期間,東門美術館與水色藝術工坊共同舉辦「臺灣 x 印尼文化藝術雙年展」,么八二空間也同期推出「過度裝飾:菲律賓藝術家聯展」,首次與菲律賓空間Light & Space Contemporary進行交流,邀請四位藝術家Ernest Concepcion、Peng San Agustin、Jason Tecson與Dave Lock共同展出。Light & Space Contemporary空間是由Jason & Joseph Tecson兄弟於2010年所創立,將倉庫空間改建為藝廊,並代理青年藝術家多樣媒材作品,創作生猛活力又具有辨識度。此次展覽名為「過度裝飾」,但在受到極簡主義風格的影響創作下,呈現出相對的作品互文性。Ernest生於1977年,卻是展出藝術家中最年長的一位,在其文化背景對照中,可見年輕世代作品生產的活躍度。而Ernest最初在90年代受到觀念與錄像風格的影響創作,後又於美國14年的生活裡拾起畫筆,描繪觀察週遭的他者與自身文化,現已轉為多產的繪畫藝術家。在此次「過度裝飾:菲律賓藝術家聯展」中,無論是奔放的繪畫性、手勢厚塗的油彩抽象,以及透過發泡機在畫布上覆蓋出的極簡色塊,皆呈現了菲律賓年輕藝術家對於自身文化位置的抗拒手勢,也在台南巷弄空間中抹上一處赤熱之光。





(本文刊載於《藝志》2016年4月號)

2016年3月24日 星期四

拾起一把風景,撒向時光。




文|佟孟真
圖|木木藝術


台南的藝文空間,多半座落於老城中心區,或於巷弄,或於同一區域散點的連結,唯有木木藝術,選擇了住宅區的公園附近,靜靜長出枝枒,獨立於此,氣息芬芳。「遙遠的當下」正是木木藝術為日本藝術家中島麥和台灣藝術家林怡君所策劃的雙個展,兩個月的展期,適巧經歷了土地災難風景以及沈默的春節喜慶,憶起那日與空間主人初見面的談話,竟也像雙人作品調性的對話般,簡潔地深沈、碎落地安靜,在心中默默茁壯著新生的視向,似遠而近。

提到視向,中島麥作品所帶來的色塊溫度,令人不得不駐足於前,與他的視野一同散步、停留、再行。這些曾於奈義町現代美術館展出的個展作品,是他每晚用兩小時步行所記下的片刻風景,是一種個人日常習慣,也是創作過程中簡化深濾後的記憶流溢。至於導向何方,則觀者自行,領略於心,或許有那麼一處遙遠卻私密的交會之地。特地前往台南參與開幕的中島麥,在一張張遊走城市的風景快照中,也看到了他掌握色彩線條配置的獨特敏銳度,影像中的繪畫性也是值得一提的個人溫潤風格,無法親至展場置身其中的觀者,亦可在他的個人部落格中探得旅記一二。

不同於中島麥的記憶深刻,林怡君作品中的繽紛碎塊,卻顯示了一種情感專注下的完整。她曾自述小時常常剪出主體形象的紙片,但更留心喜愛那落下剩餘的每個碎片,於是在她的作品中,看似散亂不規則的每個分塊,個個成為了主體的重疊,彼此呼應共鳴。燦爛喧譁的視覺性,近觀時澎湃顯影,宛如消逝,實則再造 ; 遠望時猶如人生之舞,起落有時,殘響不絕。若說她以時間剪輯的概念構築出另ㄧ時間裡的空間,那麼抽象視覺裡的旋律性便真實了起來,同樣地,帶領觀者回返自身記憶之地、時間之光,將掉落散下的片刻凝聚疊成共振的頻率。在兩位創作者以不同距離、文化、姿態所比鄰對話的視覺空間中,卻有著和諧的清爽度、共築的對比性,而觀者在各自時間流轉中,也許享受「遙遠的當下」,易則非易,不難也難。

(本文刊載於Focus Art Magzine Issue 13 | Mar. & Apr. )



中島麥[ Wandering ]系列作品


中島麥作品[ Traveling for 2h every night 11 ]


中島麥作品[ Night wandering-11 ]


林怡君[ Wonderful Moment ]系列作品


林怡君與[ Wonderful Moment ] 系列作品


木木藝術空間外觀一隅

木木藝術空間外觀

2016年3月15日 星期二

錢江衍派:他方之外的家國想像


文、攝影|佟孟真

全美戲院的舊畫海報風格已在近年熟為人知,而一部學生力作選擇在此作為首映之處,包括票根的描繪包裝、於絕對空間的展覽視覺呈現,全為了一道家國縫隙。根據施姓族譜的記載,唐朝施典帶領族人從原本聚居的河南開始遷徙,歷盡千辛萬苦後落腳於今福建晉江縣錢江,因此錢江施姓尊其為始祖,是為「錢江衍派」之由來。而「 錢江衍派」作為一部由四個家庭共同完成的電影,又帶出了何種家國意義?由北藝大美術系的王又平、李佳泓、黃奕捷與廖烜榛所執掌的這部影像作品,發想自2013年的《生伙計畫—家庭迴游》,他們在當年以「溝通」作為共同創作的根基,在拜訪彼此家庭與共住期間的相互回訪中,面對在藝術創作以外的切身問題。這樣的實踐是否能解決彼此共同的焦慮我們不得而知,但在2014年太陽花運動後,的確迫出了世代之間對於家國建構的想像距離。因此作者們試圖在電影拍攝過程中碰觸家人記憶中的真實,也就是根據白色恐怖文學作家施明正經歷的改編劇本,邀請彼此的家人飾演80年代的異議份子,希望能貼近家人的過往經驗。而正因為家人們對於此段歷史運動的疏離,讓鏡頭前的素人特質又因一種尷尬氛圍顯得更為陌生,轉而投向自身記憶的提問,讓扮演成為己位的座標探索。雖然影片因剪輯手法有些敘事懸缺之處,拍攝初衷亦在過程中有了些轉折,但可經由此聞得藝術創作者之用心與不易,亦在藝術與現實間串起「家事」與「國裂」。他方二字既合而為「施」,電影不也在我們想像之外合為「他方」?歷史,亦如是。

(本文刊載於
《藝志》2016年3月號)


《錢江衍派》於台南絕對空間展覽現場

《錢江衍派》於台南絕對空間展覽現場

《錢江衍派》於台南絕對空間展覽現場

《錢江衍派》影片於台南絕對空間放映現場

《錢江衍派》影片於台南絕對空間放映現場

2016年2月15日 星期一

壞脾氣餅乾店 :蟄伏味蕾下的日常風景





《壞脾氣餅乾店
》影像截圖

文|佟孟真
圖|張湛

甫獲2015年高雄美術獎的張湛,在回台北一年多後,返回求學時期的台南居住,重新觀探這個城市的詭異之處。他是喜歡台南的,亦擅於觀察角落弔詭的美學品味,如同他這次所選擇的創作味道,在翻轉上系列作品調性的同時,牽著一絲暖味到巷弄裡蟄伏隱藏。「壞脾氣餅乾店」是上月在Ho-Yo Cookies所舉辦的展覽。過去的作品,張湛試圖在道路隨處可見的變電箱繪畫上,找出人工自然所產生的美學感,並再製成為一種烏托邦影像,諷刺著人們已對真正的自然視而不見,卻需要在工業的包裝下試圖反映自然。此次之所以選擇在Ho-Yo Cookies展出完全不同味道的創作,是一種勇氣,也是一種真正的自然。由四位畢業於臺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同學所創立的「Ho-Yo Cookies」,隱身在知名的「哈利早餐店」旁,有著隨性的開關店風格,但製作產品的過程卻一點也不馬虎。看起來一臉嚴肅的老闆吳琪勝,與夥伴一同製作餅乾的同時,也開拓了展覽空間,提供年輕藝術家展覽的能見度。搬回台南的張湛,由於常常光顧同學的店,便即興發想在這香氣空間裡推廣商家能見度並同時創作的可能性。餐桌旁的展覽空間除了展出多件3D製作的食品圖,錄像作品中的虛構故事亦帶出「Ho-Yo Cookies」的日常真實。例如一位想吃免費餅乾的部落客由於無法獲得免費招待而生氣,被對面的老婆婆勸說安撫著。而實際上,對面住著的是一位打磨菜刀的老公公,並且常常幫「Ho-Yo Cookies」收著關店時的包裹與掛號信。最後在錄像作品中,「壞脾氣餅乾店」成了一間人潮絡繹不絕的「愛心商家」,而實際上張湛的作品也同時考驗著人們在消費社會中,對於網路觀光美食資訊的盲目信任與辨識度,特別是在這已資訊過度氾濫的美食城市裡。

(本文刊載於
《藝志》2016年2月號)


張湛作品《樹幹》


張湛作品《踏雪尋梅》


張湛作品《檸檬乳酪塔》


 張湛作品《貝禮詩百香果塔》

2016年1月15日 星期五

執念與不見:吳思僾的《形身章》導作



文|佟孟真
劇照|吳思僾提供

對我來說,執念是一種牽掛。兩年前在高雄,一樣是12月,看了思僾的首度個展《伺神》,便覺得在她溫柔的外表下有著急欲表達對直剖人性的渴切。說個展也是弔詭的,因為空間與內容集結了大量不同媒材(裝置、行為、劇場等大量人力投注)與引導式的表現手法,對參與互動的觀者甚是新穎,亦是直指權力結構相互綁架的一場撼動。此次在兜空間所演出的《形身章》,則是吳思僾親自編導與造型設計、裝置展覽的創作,亦是繼《伺神》之後的再延伸,引導出觀者對個人與自身、集體意識之間抗衡的反思。《形身章》分為《常》、《千尋》、《囚咒》、《天問》與《心界》五場舞碼(場景), 是今年「變態二部曲」冬季創作的第二次表演,也是吳思僾特定場域創作的個人風格。在四場的演出時間之外,兜空間的展演現場便成為了一場展覽,可讓觀眾走進這場域直接面對物件意義與展演內容的關係,因此並非單一的展演形式。「當第一場由坐在椅子上獨自啃噬著蘋果的老太太開始,這ㄧ場演出其實就已經說明了全部我想表達的概念了。」吳思僾說道。並非倒敘手法,而是藉由每場舞者的拉扯/互動、對立/吸收、暴力/拍打、排斥/融合,來表達個體面對權力結構滲透自身環境後是否還能維持本身自我主體性的反思。最後,不同演員所詮釋的角色有了不同的放棄與選擇 ; 最後謝幕,演員哭了。因為「每深入一個角色,都會發現有一部份是與自己那樣的契合」---王品雯(飾小眾生)

(本文刊載於
《藝志》2016年1月號)

2015年12月15日 星期二

幻象的復活:王挺宇 x 高雅婷


高雅婷作品《芙烈達》 /  王挺宇作品《時間盆栽》


文|佟孟真
圖|么八二空間、絕對空間提供

這並不是一檔藝術家雙個展,而是11月分別在么八二空間展出王挺宇的「華蓋」,以及絕對空間展出高雅婷的「信仰的臨摹」; 為何在此將兩位藝術家並置討論,這僅是個人覺得有趣的觀點。說來慚愧,自己首次被王挺宇的畫功所震撼其實就在去年高美館由邱俊達、陳湘汶所策劃的「蟲洞劇場」,但顯然地,在他作品內的多樣性觀念並不受潮流與媒材限制,並且在他對繪畫實踐的表現力道上可體會其多重資訊覆蓋下的浮透張力。擅長重組拼貼圖層的他,此次在一樓展場的作品令人為之一亮,在許多諸如圖鑒知識學或異國情調影像的挖揉中,王挺宇使繪畫在華麗顏料的覆蓋下彰顯出視覺力量的回返。走上二樓展場,卻突然像是一場安靜的儀式,默默流溢出創作心境的靜謐與深沈,亦是筆者私心喜愛的系列。高雅婷則在此次個展回應去年同樣於台南展出的「信仰的臨摹」,並在同樣展名與創作自述中加上刪除線,這裡的意涵筆者認為無非是回應了她曾提及的:「創作即是一種信仰」態度的真實反思。發想自一張個人在國小時期穿戴的原住民服飾照片,使得高雅婷開始好奇這些圖騰,進而開始研究其歸屬意義,發現這其實是由不同族別所拼貼而成的大雜燴服飾。這樣的發現延伸成為一幅臉部被塗抹而水平歪斜的《自畫像》,而創作期間所研究蒐集大量的歷史、人類學圖像,也延伸出《肖像練習》系列、《頭骨們》與《蜂島》等作者持續關注的人與自然環境議題,再藉由塗抹與覆蓋提供觀者對歷史圖像真實的反思。王挺宇與高雅婷同樣藉由大量蒐集的資訊與覆蓋其上的顏料,構築出不同的幻象/真實世界,使得這些視覺語彙在拼湊重組中集合成為一個平行時空,在眼與心觀讀之間,使繪畫在影像魂身的溢出中再度復活。

(本文刊載於
《藝志》2015年12月號)



王挺宇作品《黃金體驗》


高雅婷作品《自畫像》


高雅婷作品《肖像練習#1》


高雅婷作品《肖像練習#2》


高雅婷作品《肖像練習#3》

2015年11月27日 星期五

《MILKY》觀後迴響:直到光影渲染的盡頭




文、攝影|佟孟真

暫別藝廊工作後,重新回到大學時期喜愛的表演藝術觀賞,是這一兩年來的事了,相隔卻有近十年之久。這是我第一次看稻草人現代舞團的作品,卻早在台北求學時期的某間舞蹈教室內海報上怔怔望過。託資深友人之福,在台南有幸連結認識一些表演藝術工作者,當然要購票支持。其實在只知道作品名稱之後就買了,但還是不太清楚《MILKY》要呈現的主要概念,到了現場正逢台南罕見的寒流直打哆嗦,趕緊買了節目本連看的時間都還沒有就縮著身子站在第一幕的藍光下等開場。

然後在這短暫的等待時間中,我便迷失 / 掉落在眼前穿透舞台的台南鐵道(其實是月台)記憶中,一時恍惚。本子上寫著創作主題來自宮澤賢治的小說《銀河鐵道之夜》( 當然,那時我還不曉得),因此在空間的駐足中,觀者便已先進入一個旅人的角色,而多年前我那曾因工作 / 戀情所週週通勤的月台記憶也在此錯時等待。接著開場前,一輛區間車駛進我們眼前,停留,離開,兩位舞者開始由兩側緩步進來。

1.〈旅印〉

第一舞碼〈旅印〉由兩位女舞者在舞台平面與斜坡中踏滑、錯位,時而藉由兩旁的鏡面反射得以窺見自身 / 背後他者,時而面對彼此相互拉扶、旋滾,在共進呼吸的節奏中同步、延拖、凝視,看似有著默契,也有剎那間心照不宣的拉扯等待,在舞台燈光、音樂節奏與背後月台所映照的鐵道光影中,我們在寒風中的心跳也加速了起來。然後我們離開。像是離開青春的身體。

2.〈曝影〉

是被指引的,也是有默契的。我們隨機選擇了坐下的位置,為了期待觀看眼前由垂直鐵條所圍成的圓域,及其背後的未知。舞者們的螢光衣體輪番上陣,一一轉出個人的姿態和時間,背後突起物承載的光像是記憶,因黑暗而顯影出自身輪廓。不斷重覆的動作在每位舞者的旋轉躍出中,可以窺探出個人選擇的表現語言、狀態、親密與疏離。男男女女開始於自轉與對轉、序列與交織的節奏中,接近、碰觸、閃離、背負、拖行。圓域之間的建築窗框切割了內外的表演空間,在螢光幻影與節奏高峰的混雜中,窗框內外的舞者對跳成了我目不轉睛的慾望對象,在一瞬間有想加入的錯覺(誤)。用「精彩」很不精準,所以我認為外圍鐵條裝置上不斷閃放的刺眼白光將舞台內外通通「照」了下來,在我們並肩坐下、專心打量與舞者進出的共時中,拉下了那條人際星河的快門線。

3.〈懸浮〉

我想到安哲(Theo Angelopoulos)。尤其就在我右方的低音大提琴,多希望他與它也一起進入水中,拉鳴著。如果人生可以一直凝視著這片水池的話。

在寒風中我們終於進入一座倉庫堡壘取暖,粼粼波光同時映照著台前的我們。黑衣男子站在水中央,觀眾在心裡也許可預設到舞者將與水產生的關係,卻又不是如此確定。但最先吸引我們的,是聲音:從喉頭發出來的共振低鳴、舞者步伐輕輕撩動出的水花聲、前方大提琴彈撥出的迴盪。白衣男子與黑衣男子交錯走動,尚未產生任何關係時,他們的衣體就是我們眼前的光,在昏黃磚牆與水光映射下,黑暗與潮濕顯得蠢蠢欲動。

陸續進來了,白衣舞者們,穿梭旋扭於水面之上,橫行爬走於磚牆之間,MILKY的乳白、混濁、滑落,在此交融。黑衣男子詩人般的朗讀,厚度中帶著一些生澀,聲線在吟唱中沈穩肯定。我有點不太想走開這個場域,如果要這麼說的話。余德慧在《生命史學》裡提到「 我們活在慣常的、理所當然的事情中,所以忽略了它,好像活在光中,看不見光一般,只有走入黑暗,我們才發現光。當眼前理所當然的事情出現了裂隙(disruption),我們才瞥見生命感。但是蜂鳴作響的世界一旦顯露,必然逐漸隱沒在人例行的、尋常的事務中。」(註1)



此次擔任服裝造形設計,同時也是文本創作的角八惠寫道:「如果時間是光,記憶就是被剝落的影子,摔到地上也沒有聲音,宛似一條無聲無形的天河。」。MILKY WAY(銀河)在此僅取《MILKY》作為作品名稱,我想是因為那條 ”WAY” 就在觀眾現場一路的移動間構築了這條人與人之間的星河,也像余德慧曾說的「人與人之間如同許多玻璃珠一般相互映照著,我們常藉由別人的觀點來看自己,同時也根據自身的經驗來暸解他人。於是我們共生共融地浸淫在社會所給出的意義或觀點中。總結來說,人與事物之間有一片無邊無際的世界,那是生命感蜂鳴作響的歷史時空,事物在等待加入人的故事而成為這世界的有情物,另一方面人的過往也等待著事物的召喚而被記得。」(註2)


我剛好在演出隔天看完《生命史學》這本書,因此特別有感。也在寫作此時,CD正播放著歌曲《夜的詩人》(註3),它的最後一段是這樣的:「想念讓落單人心情變成了夜裡的詩人,耳邊一陣風都像愛過的人低語,等待讓多數人夢裡變成了寂寞的旅人,閃閃的星光都寫滿了愛情的詩句」。此刻樓下,那神似我童年樣貌的兩歲外甥女正用力喊叫不肯入睡,與我這成人宇宙的漸弱微光形成了生命軸線的記憶星河。

致《MILKY》全體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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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余德慧,《生命史學》,頁214。
註2:余德慧,《生命史學》,頁191。
註3:收錄於江美琪2002年專輯《再一次也好》,姚謙作詞。

2015年11月15日 星期日

刺痛的流溢:記瓦旦塢瑪行為藝術交流工作坊


(攝影:Emile Yu)

文 | 佟孟真

繼南島十八劇場九月份舉辦「霜田誠二行為藝術工作坊」後 ,「南台灣劇場教父」卓明於上月10-11日邀請瓦旦塢瑪至台南舉辦行為藝術交流工作坊 ,並開放觀摩與演出。兩天的時間中 ,學員與劇場工作者共同回顧了瓦旦塢瑪的個人生命史、工作史和十多年來的創作史。瓦旦述及十歲離開部落的起點、職業軍人的自願退役與之後在製造業的豐富工作歷練,直至921地震後進入災區 ,與王墨林參與民報工作 ,開始接觸劇場執行製作、舞監等 ,為其生涯的重要轉換階段。自述受霜田誠二啟蒙的瓦旦,2004年是他開始行為藝術創作的起點 ,也是至今全心投入的身份,其間亦於陳界仁錄像作品中多次擔綱要角 。工作坊第一晚 ,瓦旦演出十年前作品《饗宴》,以塗抹上油的身體,在錫箔紙上將食材滾踩翻擠成一道「蕃茄炒蛋」,並與學員共享之 。第二晚的《破鏡重(難)圓》以彈弓在黑暗中擊射各方鏡面 ,現場於眾人之中散落的碎片 ,是不安亦是宣洩。但在瓦旦於地上將碎片置於布中並包裹自身、反覆滾動時,那象徵斷裂的關係/情感,也似乎在眾人的一絲揪心中牽掛修補了,直至他拖著滯礙的身驅爬至高處平台,那背後流溢出的光線象徵著身份/位置/精神的無懼,也是他與旁人俯視/仰望關係中的重新互置 。


(本文刊載於
《藝志》2015年11月號)



(攝影:陳佳男)


(攝影:陳佳男)


(攝影:小春)


(攝影:顏佳玟)


(攝影:小春)

2015年10月15日 星期四

《珊瑚紀行》:在日常絕望的島嶼漂蕩中,我們是最快樂的人。


林睿洋作品《接右一號》


文|佟孟真

一艘由臺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地下室所蒐集而來的廢材角料,與過往被留下遺忘的創作物件,在林睿洋的《接右一號》船隻中被拼湊成一件巨型雕塑,其航行過程也成為《珊瑚紀行》的其中一件錄像作品(註)。這個默默在烏山頭水庫旁進行的漂流計劃,其實已籌備多時,只等待天時地利人和中啓程,無奈在航行的第二天便遇上蘇迪勒颱風而被迫返航。四位受邀的創作者包括彭奕軒、尹子潔、呂育誠與汪祖諒,透過小吃店贊助的方式取得航行過程所需的食物,在烏山頭水庫上航行漂流,並且盡可能地在過程中創作,直至資源耗盡或不可抗之力影響才會回航。在啓程的鞭炮聲中,船隻仍是處於擱淺的狀態,必須透過漁民竹筏的動力牽引方能回到湖面航行。而傍晚的歡愉音樂與擾人的眾多蚊子,耗盡了船員們的體力,卻也在船隻上的洗髮過程中,窺得一絲低限生活裡的單純。只是這樣的單純計畫,仍舊在水庫人員的驅趕和天候因素的考量中,成為了是否該繼續撐下去創作與上岸面對現實的拉扯。如同藝術之於社會,永遠在日常的漂蕩中尋覓那一絲妥協的平衡。

(註)《珊瑚紀行》是作者以學校後山烏山頭水庫為創作基地所發展出的計劃。烏山頭水庫早期名為珊瑚潭,紀行為日文用法,意思為一段經驗或是旅程。《珊瑚紀行》計畫包括《接右一號》、《第二十號燈塔》與《藝術大學》三件錄像作品。

(本文刊載於
《藝志》2015年10月號)


林睿洋作品《接右一號》

林睿洋作品《接右一號》

林睿洋作品《接右一號》

林睿洋作品《接右一號》